“有实验室真好。”他几乎是嘆息般地低声说了一句。这种踏实感，是 acm队员们背著笔记本四处找空教室时从未有过的奢侈。

“这固定工位拿来干啥？总不能天天坐这儿喝茶吧？”彭峰一屁股坐在一张空著的工位椅上，转了一圈。

“大多时候是调代码，或者討论方案。”汤雨薇解释道，“改了代码要马上在赛道上试一试效果，在实验室才方便，不用抱著电脑和车跑来跑去。”

“每个队的车都不一样吗？”郭晓川突然问到一个技术问题。

“比赛对核心元器件和传感器有规定型號范围，但在允许的范围內，底盘设计、传感器布局这些还是可以自己发挥的。”

“那就是说，不会有性能特別离谱的车出现，硬体起点基本差不多？”郭晓川追问。

“嗯，理论上是的，所以代码控制算法和调试经验也很重要。”

“一个队的代码，放另一个队的车上也能跑吗？”彭峰也来了兴趣，插嘴问道。

“主控单片机型號是固定的，基础驱动代码通常可以通用，但肯定需要根据自己车的机械结构和传感器安装位置做参数调整和优化。”

“那是不是一个新队伍，拿到往年学长跑得好的代码，改改参数就能用了？”彭峰像是发现了什么，带著点刨根问底的架势。

汤雨薇答道：“学校確实会提供一些往届优秀队伍的代码给新手参考学习，能帮助快速入门，至少能让车先跑起来。”

“这特么不就是『祖传代码』吗？”彭峰抱起胳膊，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正义”的不屑，“听起来跟作弊似的，这比赛看著也没啥技术含量啊。”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有点响，引得旁边一个队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没深入了解別乱说。”郭晓川拍了下彭峰的后背，“硬体个体差异和机械结构不同，调试起来肯定也有一堆坑要填。”他虽是反驳，语气却並不激烈，目光有些飘忽，自己也陷在某种思虑里。

“得，我说不过你们搞算法的。”彭峰站起身，椅子滑回原位，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再出去看看车去，一堆晶片跳线看著还挺赛博朋克。”他摆摆手，又溜达回大厅，留下郭晓川和汤雨薇。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细微的敲击声和远处电机调试时偶尔发出的蜂鸣。郭晓川的视线从那些固定的工位，缓缓移到窗外渐沉的暮色。

“你觉得……这个比赛拿奖容易吗？”他犹豫了一下，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想从她这里得到一个確切的答案，来印证或是打消自己心中那份蠢蠢欲动的动摇。

“应该是比 acm容易些吧，”汤雨薇想了想，坦诚地说，“我们今年刚入门，练习时间也不算很长，但也拿了个省二。感觉如果以我们现在的状態去打 acm，可能连签到题都做不出来。”

“acm……”郭晓川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有什么用呢？”这句话轻得几乎像一声嘆息，裹挟著连日来的挫败、对比下的失衡，以及深藏其下的疲惫。

“我觉得还是很有用的。”汤雨薇的语气却坚定起来，“就拿小车来说吧，队里很多自动化、机械方向的同学想法很好，但编码能力弱，拿到底层传感器数据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成控制信號，很多时候只能在学长给的『祖传代码』基础上小心翼翼地调参数，效果还不好。而计算机学院的同学编码能力强，但又不太理解控制理论，写出来的算法有时候会让小车跑得很莽撞，不稳定。”

她顿了顿，看向郭晓川：“我们队是光电组的，一开始也挺懵，但后来拿到那几排光电传感器返回的一串串『0』和『1』之后，就想起 acm集训时练的很多东西，有了许多改进思路，效果就好很多。带队教练都说我们思路清晰，有希望明年冲国一呢。”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小小的自豪。

“那……”郭晓川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也来打智能小车比赛呢？你觉得怎么样？”他紧紧盯著汤雨薇，仿佛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个能让自己下定决心的理由。

“那肯定欢迎啊！”汤雨薇立刻回应，声音轻快，“小车队伍里太需要你们这种算法基础好、逻辑思维强的人了，肯定能做出更厉害的策略……”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却突然停顿了一下。她微微偏过头，仔细地看了看郭晓川那双写著挣扎和不確定的眼睛，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带著几分戏謔的弧度，轻声反问道：

“怎么，acm不是最厉害的比赛了？”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精准落下的棋子，轻轻叩在了郭晓川心口最柔软也最坚持的地方。剎那间，半年前三教后面那家暖气充足的奶茶店倏然重现眼前，空气里仿佛又瀰漫开甜腻的香气，窗外的春寒，那个毫不犹豫的声音在耳边再次响起：

“这个最厉害，那就……试试最厉害的。”

当初选择 acm，是为了那一纸证书、一个保研名额吗？不是的，不是的。他清晰地记得，最初那个站在三教奶茶店门口、对编程一无所知的自己，是被 acm纯粹的、近乎偏执的挑战所吸引，它就像一座最难攀登也最纯粹的山峰，吸引著他去尝试、去征服，是自己，心甘情愿地选择了那条公认最难、也最纯粹、最耀眼的路。可什么时候起，被路边的风景扰乱了心神，只顾著仰望山顶的果实，却忘了那份源自喜欢的初心？

一阵热意驀地涌上眼眶，他猛地眨了下眼，迅速低下头，假装被地上的一根数据线绊了一下，顺势错开了汤雨薇的目光。再抬起头时，先前的迷茫和挣扎已被迅速敛去，眼底虽还残留著一丝湿润，却更多是拨云见日的清朗。他对著汤雨薇，刻意作出了一个夸张的抱拳作揖手势，声音也拔高了些，试图掩盖方才瞬间的失態：“多谢女侠带路参观！受益匪浅！我们先撤了！”

说完，不等汤雨薇回应，他几乎有些急迫地转身，大步走向大厅，朝著正蹲在一辆小车前研究的彭峰喊道，声音恢復了往常的、甚至更盛几分的活力，仿佛要借这声音驱散所有残存的犹豫：

“彭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