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劳工见桌上亮莹莹的鱼膾,又摸摸浑圆肚子,再要来一碗汤饼。
“苏姑娘的手艺,就算是鱼骨头也能下三碗汤饼。”
“先生且快尝尝。”
江殊轻笑,拿起搭在碗沿竹筷。
青花大碗中热气繚绕上升,轻如薄纱,渐次消弭无形。
汤水清亮,浮著一层薄薄油花,碗底浅浅的蓝色缠枝纹清晰可辨。
细面臥在清汤深处,细韧微曲。
汤麵铺陈煎好的鸡子,吸满鸡汤的香菇,数片鱼膾。
葱花白绿相间,碎撒其上。
江殊夹起一枚香菇,密匝匝的褶皱里沁著水光。
一口咬下,江殊顿觉神游云外。
这等鲜美,饶是他两世为人也未曾尝过一次。
再將碗中配菜一一尝过,却再无这般滋味,江殊不是老饕,也品得出食材差距。
见江殊迟迟未曾吃麵,苏雨逢细语问道。
“可是不对江先生胃口?”
江殊轻轻摇头,放下竹筷,答道。
“苏姑娘手艺精妙,食材取用却差些意思。”
“香菇鲜美之至,当属仙品。”
“鱼膾亦鲜美,却当不起与仙品香菇共烩一碗。”
江殊惊於香菇鲜美,一时忘了委婉,意识到恐有得罪时,却见苏雨逢双目骤亮。
“先生果真如此觉得!”
几位劳工早已將一盘鱼膾消灭,约摸著要到上工时辰,起身捧腹要走。
那位青年劳工舔了一圈碗沿,笑道。
“先生来晚了些,如今的苏记三鲜面虽说也称得上鲜美,可比不上以前。”
“小时候吃麵的滋味,嘖嘖,多少年都忘不了。”
“像先生第一次吃就尝出不对味的,真是少见,先生也是见多识广之人吶。”
“我叫岳豆,江先生若遇上些难办的事,可来河市码头找我。”
客套一番,几位劳工便往回走去。
篷下只剩苏雨逢与江殊二人。
苏雨逢双眼发亮,嘴角掛笑,一动不动地看著江殊。
江殊看了一会儿面碗中自己的倒影,打破僵局,先开口问道。
“依方才几位所言,寧水河中的鱼亦曾鲜美无比?”
“正是,正是。”
“不知在下晚来了多久?”
“大概……十年。”
江殊自认为是没什么尝味天赋的。
他之所以能尝出香菇与河鱼的品级之差,想来也是体內灵力所带来的增益。
碗中香菇鲜美无比,自然是有其灵异之处。
若是十年前的河鱼同样鲜美,想来十年间,也是发生了些变化,才使得河鱼化作凡物。
再看一眼苏雨逢,正转身望著水光粼粼的寧水河出神,那一团清灵气也沉甸甸的,快要滴到河里去了。
“世间万物,无所不变,恆久不变者,在下也闻所未闻。”
虽是没有品尝到至臻版苏记三鲜面,可自当他咬破那枚饱浸汤汁的香菇后,也已不虚此行。
江殊再拿起竹筷,將碗中剩余的麵条鸡子尽数吃入口中。
就算捨去神异,也算一碗极佳的美味,要比他前世吃过的所有面都要美味。
苏雨逢见江殊吃完面,微微一笑,上前將碗筷收起。
“先生有所不知,若是因为天文地理有变,引得河鱼变味,我也就没什么好遗憾的。”
“可造成这一切的,乃是人为……”
苏雨逢为江殊端上一碗热水,转身將食客用完的碗筷尽数放入木盆中,倒上备好的热水,便大大咧咧地蹲下,开始清洗碗筷。
江殊闻言,来了兴趣。
食材美味不再,这就应是让苏雨逢心感困苦之事。
不过既是人为,则应还有转还的机会。
“姑娘可否细讲?”
眼看已经过了饭点,在集上补充完体力的食客又赶回河市码头,苏雨逢这个小摊子也没了来客,她也乐得与人閒聊一番。
“先生肯定是从外地来的。”
“若要是本地的,肯定听说过棲云宗这三个字。”
……
又是棲云宗。
江殊很想回一句,哪怕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都见识到棲云宗所行的恶事了。
还是静待苏雨逢口中的下文。
“听我娘亲说,寧水河中的鱼在一百年前也没什么独特之处。”
“是有一位仙人在青阳县城中居住一年,为满足口腹之慾,就施展神通,將水中河鱼变得美味。”
“我家传的苏记三鲜面就是那位仙人教的!”
讲到此处,苏雨逢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上细汗,语气很是自豪地讲道。
江殊略感无语。
“这是什么末法时代,怎么仙人遍地走。”
若是比较一番,教给玉绥化形术与在柳村布阵的仙人还称得上一句“仙人风范”。
怎么到青阳县城中就变了个画风。
“满足口腹之慾。”“將河鱼变得美味。”
这算什么仙人,煮麵仙人?
听到这里,江殊已经能大致猜到后面的故事。
苏雨逢继续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