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一棵被遗忘的枯树。
他身上的粗布麻衣,让他和周围那些喧闹的黔首,看起来没有区別。
可他融不进去。
那股混杂著汗臭,泥土和狂热希望的气息,像一堵无形的墙,將他隔绝在外。
他看著那个跪地痛哭的老木匠,看著那个把手印按得如同血誓的瘸腿男人。
这些,都是他治下的子民。
是他立志要用“仁义”去教化,去感动的天下人。
可他从未真正看过他们。
他的书里,这些人是“民”,是一个模糊而抽象的群体。
今天,他才发觉,“民”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会哭,会笑,会为了三倍的工钱和一片虚无縹緲的田地,赌上自己的一切。
他们的希望,简单到粗暴。
就是活下去。
活得好一点。
扶苏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输给了他那个只会惹事的三弟。
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转过身,默默地离开了这片喧囂之地。
他没有回家。
家里的那些圣贤书,已经碎了。
他也碎了。
他只是顺著人流,漫无目的地走著,走向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远方。
……
咸阳宫。
嬴政听著內史的匯报,面无表情。
“王上,西市……西市已经乱了套了!”
“三公子……不,武安君他……他此举,与聚眾谋反何异!”
年迈的內史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厉害。
“不记名,不定籍,只按手印,十日为期……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之举!”
“王上,咸阳城中已有流言,说武安君要拉起一支匠人大军,自立为王啊!”
“请王上即刻收回成命,將武安君……召回处置!”
內史说完,重重地把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章台殿里,安静得可怕。
许久。
“哈哈……”
嬴政笑了。
先是低笑,然后是抑制不住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震得樑柱都在嗡嗡作响。
內史抬起头,一脸茫然。
他不懂。
这有什么好笑的?
“自立为王?”
嬴政止住笑,他走下王座,来到內史面前。
“他要是有这个心,在寡人被荆軻拿剑指著的时候,就该动手了。”
嬴政的声音,带著一种洞穿一切的冷意。
“他不是要谋反。”
“他是要用最快的速度,给寡人建一座大秦最坚固的军城。”
“至於规矩?”
嬴政一脚踢开了脚边的一个铜製香炉。
“寡人,就是规矩。”
“他扶尧,在燕地,也是规矩。”
嬴政看著殿外,咸阳城的方向。
“寡人一个儿子,抱著竹简做梦,梦到天下归仁。”
“另一个儿子,却在用寡人都想不到的法子,给寡人把天下打下来,建起来。”
“你说,寡人该信谁?”
內史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传旨。”
嬴政的声音,恢復了君王的威严。
“从今日起,凡武安君招募之工匠,其家眷由官府统一安置,供给衣食,免除三年赋税。”
“若有在燕地亡故者,其子女由官学抚养,直至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