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的骄傲,在这一刻,碎得比地上的木头渣子还彻底。
韩生宣收回手指,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先生是聪明人。”
他转身,再次像一片叶子,飘出了院墙。
只留下一句话。
“明日,会有人来接您的家人。”
……
几乎是同一时间。
嬴政的旨意,传遍了咸阳的大街小巷。
“王上有旨!”
“凡武安君招募之工匠,其家眷由官府统一安置,供给衣食,免除三年赋税!”
“若有在燕地亡故者,其子女由官学抚养,直至成年!”
旨意不长。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西市。
那块已经被按满了红色手印的木板前,彻底炸了。
“官府管饭?还免三年的税?”
“死了儿子官府给养大?我没听错吧!”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原本还有一丝犹豫,一丝顾虑的人,在这一刻,彻底疯狂了。
这不是去卖命。
这是把全家老小的后路,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啊!
“让开!让老子也按一个!”
“我家的三个小子都是木匠,我们全家都去!”
人潮,彻底失控。
比之前猛烈十倍的浪潮,冲向那块已经没有多少空白的木板。
几个维持秩序的秦兵,被冲得东倒西歪,最后乾脆放弃了。
管不了。
根本管不了!
这已经不是招工了,这是在发钱,在送命!
不,是送另一条活路!
……
一间骯脏的酒肆里。
扶苏坐在角落,面前摆著一壶最劣质的浊酒。
他身上的粗布麻衣,已经沾满了灰尘。
他听著周围那些酒客们,唾沫横飞地討论著武安君,討论著王上的新旨意。
“武安君真是活菩萨啊!”
“屁!王上才是圣明!这样的恩典,古往今来,谁有过?”
“管他谁是谁,反正咱们这些下苦力的,有盼头了!”
“来,为了武安君,为了王上,干了!”
酒碗碰撞的声音,刺耳又响亮。
扶苏端起自己的酒碗,一饮而尽。
酒水辛辣,划过喉咙,像是刀子在割。
他看著那些满脸红光,兴奋不已的黔首。
他忽然发觉。
他那个三弟,用最粗暴的法子,正在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民心。
不是靠“仁义”,不是靠“礼法”。
而是靠钱,靠地,靠一份谁都看得懂的保障。
简单,直接,有效。
扶苏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终於承认。
那个时代,真的过去了。
而他,连同他那些被踩碎的圣贤书,一起被埋葬在了过去。
“店家。”
他把酒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再来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