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恤文书批文落地,粮料院这次行事倒是利落。
种来放心不下,亲自带著几名亲兵,跟著粮料院的吏员一同前往阵亡士卒的家眷家中送抚恤。
春日的乡间小路泥泞不堪,风吹过光禿禿的树梢,带著一股料峭的寒意。
第一户抵达的是城南张家庄,阵亡的士卒名叫张二牛,是个刚入伍半年的年轻人,家中只有一位老母亲和新婚不久的妻子。
吏员將装著银子、粮食和免役文书的木盒递过去,语气带著公式化的慰问:“张老夫人,张二娘子,这是二牛兄弟的阵亡抚恤,朝廷额外加发了半年俸禄,还有三年免役的文书,你们收好。”
张老夫人颤巍巍地接过木盒,却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抱在怀里,浑浊的眼睛望著村口的方向,嘴唇翕动著,反覆念叨著:“我的儿啊……你怎么就不回来了……娘不要这银子,不要这粮食,娘只要你活著回来啊……”
她说著,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身体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幸得身旁的儿媳扶住。
张二牛的妻子红著眼眶,扶著婆婆,泪水早已打湿了衣襟,却始终咬著嘴唇,没有哭出声。
她看向木盒的眼神,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深深的哀伤与绝望,仿佛那不是抚恤金,而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官人,多谢你们。”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只是这银子,换不回我当家的性命了。”
种来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行人又前往城西的李村,阵亡的士卒李铁柱是家中的独子,上有年迈的父母,下有年幼的一双儿女。
李铁柱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接过抚恤木盒时,双手不住地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著木盒上“抚恤”二字,良久,才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那嘆息里满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与无奈。
李铁柱的妻子抱著年幼的儿子,女儿依偎在她身旁,怯生生地看著眾人。“爹……娘……”小女孩小声问道,“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爹爹了。”
妻子闻言,再也忍不住,抱著孩子失声痛哭:“你爹爹……回不来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护著我们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也跟著哭了起来,哭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迴荡,听得人心头髮酸。
种来默默看著这一切,心中的震撼难以言喻。
他知道抚恤能让这些家眷的生活好过一些,却从未想过,在失去亲人的痛苦面前,这些银子和粮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送完抚恤返回庄园时,日头已西斜。
刚踏入聚贤堂,便见鲁智深风尘僕僕地闯了进来,身上的公服沾著泥土,脸上带著几分疲惫,却难掩眼中的亢奋。“官人!好消息!”
鲁智深大步流星走到种来面前,声如洪钟,“昨日捕获了一批辽狗探子!被洒家审得明明白白!”
种来心中一凛,连忙问道:“快说说,是否是辽军有动向?”
林冲也恰好从外面进来,闻言立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鲁智深身上,神色凝重。
鲁智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沉声道:“那伙辽谍交代,辽军南京道已整备兵马,由奚六部大王萧乾亲自统领,足足有五千骑兵,还有五千步卒,共计一万兵马!三日前已经从南京析津府出发,沿著官道南下,预计还有四日,便要抵达沧州境內!”
“一万兵马?”种来脸色一变,心中暗惊。
萧乾果然是下了血本,这等规模的兵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林冲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佩刀,沉声道:“萧干此人,驍勇善战,麾下奚军更是精锐,不可小覷。一万兵马,且以骑兵为主,若是正面交锋,我军胜算不大。”
“那可如何是好?”种来问道,目光看向林冲,“林教头,你素有谋略,可有御敌之策?”
林冲走到案前,指著舆图上的塘濼防线,眼神坚定:“都监,辽军善平原衝锋,却不擅水网作战。这塘濼防线是我军抵御辽骑的天然屏障,如今虽有部分堤坝破损,但只要我们抓紧时间补防,定能迟滯辽军的进攻。”
“具体该如何补防?”种来连忙追问。
“我有三策。”林冲缓缓说道,“其一,加固堤坝。调集工匠和乡勇,將塘濼沿线破损的堤坝迅速修补完好,同时增高加厚,在堤坝內侧挖掘壕沟,增加辽骑突破的难度;其二,注水增深。开闸引入滦河之水,让塘濼水位上涨,使辽骑难以涉水而过,即便能够通过,也会陷入泥泞,失去机动性;其三,设伏布防。在塘濼周边的芦苇丛、浅滩处,埋伏弓弩手和长枪兵,待辽骑陷入困境,便发起突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外,还需传令各乡保甲,全员戒备,一旦发现辽军踪跡,即刻点燃烽火,让我军提前做好准备。同时,请求唐知州调拨州府禁军,驻守沧州城,以防辽军绕过塘濼防线,直扑州城。”
种来闻言,心中豁然开朗,连忙点头:“林教头此计甚妙!便依你所言,立刻著手准备!”
他看向鲁智深,“师兄,排查辽谍、维护地方治安之事,仍需你多费心,绝不能让残余辽谍暗中破坏补防工作。”
“都监放心!”鲁智深拍著胸脯,“洒家已经把城里城外的辽谍都清理乾净了,还派了捕快和乡勇四处巡查,定能保一方安寧!”
种来又看向柴进:“兄长,补防所需的工匠、木材、铁皮等物资,便拜託你了。时间紧迫,还需儘快筹备妥当。只靠沧州的军防物资,怕是守不住啊!”
“三弟放心!”柴进頷首道,“庄园內有百名工匠,各类物资也储备充足,我即刻下令,让他们连夜赶工,三日內定能完成补防所需的一切准备。”
闻言,种来微微頷首,旋即转身步出庄园,直接策马往知州府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