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端著个大茶缸,慢悠悠地晃了过来,斜著眼看著排骨他们画的安装图纸。
“嘖嘖,这喇叭掛得也太高了吧?
我们那时候装,都讲究个离地三米,声音才能传得远。
你们这倒好,直接掛到电线桿顶上去了,声音都飘天上去了,下面的人听个啥?”
他身边另一个老师傅也帮腔道:“就是,还有这线路,怎么能跟照明电线走一根杆呢?这干扰多大啊!
到时候喇叭里全是电流声,还听什么广播?
年轻人,就是想当然,一点经验都没有。”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排骨他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方案,批得是一无是处。
排骨是个直性子,技术上的事,他从不含糊。
想跟他们理论,说高掛喇叭是为了扩大覆盖范围,说线路並杆是考虑到了山区的实际情况,可以节省大量的成本和工时,而且他们有专门的滤波技术来消除干扰。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跟这些老师傅讲技术是没用的。
他们信的,不是科学,是经验,是他们那套干了几十年的老规矩。
“刘师傅,我们这也是为了因地制宜。”排骨憋红了脸,耐著性子解释。
“什么因地制宜?我看就是瞎胡闹!”刘师傅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吹鬍子瞪眼。
“我告诉你们,这设备是我们广播站的財產,你们要是敢乱来,出了问题,谁负责?反正这字,我不能签!”
不签字,就意味著设备调拨不出来。
北片的工作,同样陷入了僵局。
晚上,两路人马垂头丧气地在仓库里碰了头,交流著各自的遭遇,都是一脸的憋屈。
“他妈的,这活儿还怎么干?”小蛇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手里的草帽往地上一摔。
“技术上的难题,咱们熬几个通宵都能啃下来。
可这人心的坎,怎么就这么难迈呢?!”
排骨也蹲在一旁,一言不发。
仓库里的气氛,再次压抑到了冰点。
陈源看著两个兄弟,心里也清楚,这次遇到的,是真正的硬骨头。
王主任和李县长的支持,是尚方宝剑,但你总不能拿著尚方宝剑,去斩那些不痛不痒的虾兵蟹將。
官大一级压死人,可这些最基层的办事员和老师傅,你还真拿他们没什么好办法。
“我算是明白了。”陈源缓缓地开口。
“咱们以前,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现在,咱们自己也穿上鞋了,虽然是双草鞋,但也得按人家的规矩走路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地图前,目光在那一个个乡镇的名字上扫过。
“明天,咱们换个打法。”他转过身,看著眾人。
“既然他们都说要按流程走,那咱们就陪他们好好走走流程。”
第二天,陈源没有再去乡委,而是直接去了县广播站,找到了周站长。
他没提白马乡那些人的刁难,也没提刘师傅他们的不配合。
只是把一份重新整理过的,更加详细、更加规范的《“村村通”工程南片区施工协调申请报告》递了上去。
报告里,他把每一个村子的安装方案、需要的设备清单、需要乡政府协调的村民工作。
甚至连施工队进驻后可能需要的临时住宿和用水用电问题,都一一列明,旁边还附上了清晰的安装示意图。
“周叔,您看,这是我们南片区的协调报告。
按照规定,这个报告需要先由您这里审批,然后盖上广播站的公章,再以红头文件的形式,下发到各个乡镇。
到时候,我们再拿著这个文件下去,他们也好开展工作,您说是不是?”
周站长是什么人,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接过那份报告,看著上面那一条条清晰的规划,心里对陈源这小子的应变能力,又高看了几分。
“你小子,鬼精的很,我也知道你们的难处,就帮你们一把,成不成还得看你们。”
他笑骂了一句,拿起笔,大笔一挥,就在审批意见栏上籤下了“同意”两个字,又重重地盖上了广播站的大红印章。
“至於北片区那几个老傢伙,”周站长把报告递给秘书,让他马上去办。
“你放心,我等下就开个会,好好敲打敲打他们。
他们的经验是宝贵,但不能成为阻碍技术进步的绊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