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暉给老寨区棉纺厂的家属院镀上了一层陈旧的金红色。这片曾经象徵著稳定与荣耀的红砖房群落,如今在时光的侵蚀下,显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落寞。钱芳牵著林莎莎,踏进了这个承载著她大半生回忆的院子。这个家属院是那个年代典型的筒子楼样式。几栋四层高的楼房矗立著,楼体的红砖早已褪去了鲜亮,变得暗沉斑驳,像蒙著一层洗不净的灰。许多窗户的玻璃或是碎裂或是蒙著厚厚的油污灰尘,窗框上的油漆剥落,露出锈蚀的底子。阳台的栏杆大多锈跡斑斑,有些歪斜变形,上面凌乱地搭晒著衣物,或者堆放著蒙尘的杂物、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
林莎莎被钱芳牵著小手,站在那漆皮剥落的破旧单元门前。钱芳伸出手,拉开那锈蚀铁门,发出刺耳又拖沓的“嘎吱”声,莎莎的小脚像被粘在了灰扑扑的水泥台阶前,怎么也不肯挪步了。她仰起小脸,看著姥姥,大眼睛里满是抗拒和委屈:“姥姥,我不想进,这里黑黑的,臭臭的,没有游乐场,也没有小朋友一起玩。”她的小手用力往后缩,指向外面空旷但同样破败的院子,“我要回家,回我们亮亮的家,回有妈妈家。”
钱芳的心被孩子直白的嫌弃刺了一下,这灰扑扑、暮气沉沉的老楼,与她记忆中那个家早已判若云泥,可这里,也曾是小琪心里那个“有妈妈的家”吧,听著莎莎这样说,钱芳心里想著:小琪大概这会儿不在莎莎这里吧。
她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温和,枯瘦的手指轻轻理了理莎莎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傻囡囡,这里就是你家呀,你妈妈的家,你忘啦?你刚来那会儿,可喜欢这里了,楼上楼下的邻居,总有人给你糖吃呢。”
莎莎的小眉头依然皱著,努力回想了一下,小嘴撇了撇:“那个胖奶奶总是给我硬硬的糖,不好吃,糖纸都化了,黏糊糊的。”
“对,对,是张姐,她就住楼下。她年轻的时候就胖,生完孩子就更胖了。”钱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琪刚来的时候,张姐刚做完月子,家里很多喜糖。每日里抱著孩子在走廊里晃荡,看到小琪就会递给她一颗水果硬糖。
“你看,囡囡还是记得的。走,跟上楼,看看楼上还能想起什么来。”她急切地牵紧了莎莎的小手,拉著孩子踏进了昏暗的楼道,一边费力地拉著不太情愿的莎莎往上爬,一边絮絮叨叨,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带著迴响,
“你看这楼梯,你小时候可皮了,不爱好好走,非要跳上来蹦下去,摔了好几次,膝盖都磕破皮了,哭得呦。”钱芳的声音充满了追忆的温柔的心疼。
莎莎喘著气,爬楼很吃力,她看著脚下磨损的水泥台阶,她气喘吁吁的下意识地回应:“摔得哟,哭得哟,可疼可疼了呢。”
“是呀,可疼可疼了呢。”钱芳嘟囔著。终於爬到四楼,钱芳掏出钥匙,颤抖著打开那扇同样斑驳、贴著褪色福字的黄色木门,一股更浓重的、封闭已久的尘埃和旧物气息涌了出来。屋子不大,光线也不好。陈旧的家具挤在狭小的空间里,都蒙著厚厚的灰尘。钱芳顾不上这些,拉著莎莎直奔靠窗的一张旧书桌。她从抽屉深处,珍而重之地拿出一个掉了漆的旧铁皮饼乾盒。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饼乾,只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几颗褪色的玻璃弹珠,一个断了发条的铁皮小青蛙,小人书,还有一个小小的、边缘磨损的粉色塑料发卡。
钱芳拿起那个塑料发卡,手都在微微发抖,眼神炽热地看向莎莎:“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发卡,粉红色带小花的,你七岁生日那天,妈妈…给你买的!你戴著它楼上楼下的来回跑,可神气了,记不记得?”
莎莎看著那个土气又陈旧的小发卡,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姥姥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期待目光让她有些无措。她努力回想著,终於想了起来:“妈妈给我买的不是这个,是一个钻石发卡,亮晶晶的可好看了。”
“钻石发卡?”钱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她有些泄气,但又有些不甘心。她蹲下身,双手紧紧抓住莎莎小小的肩膀,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拋出了一个更直接、更匪夷所思的问题:
“囡囡,你告诉姥姥,你现在还能看到小琪吗?她是不是还在天上飘著?像你被车撞倒时那样飞起来的?”她的呼吸都屏住了,心里像是有惊雷鼓咚咚咚的敲著。
“好像有一点点,”她的小手指了指天花板角落一个光线明暗交界的地方,声音压得更低,果然,钱芳黯淡的眼睛里瞬间重新燃起光亮。
“快跟姥姥说说,一点点什么?”
“我看到小琪飘起来,飞得高高的,有时候在云上,白白的云像棉花糖一样,软软的甜甜的,有时候云是黑色的,那是快要下雨了,那就赶紧躲起来,要不然就会跟小雨滴一块掉到地上,摔得屁股可疼可疼了。”
“囡囡,姥姥谢谢你。”
她轻轻拍拍莎莎的手背,慢慢收起那些属於小琪的物件。莎莎皱著眉头,跟在姥姥身后,拽著她的衣角,像一个刚刚开始学习写作文的小学生,绞尽脑汁地罗织著她小小脑瓜里能够想到的一切。
“我知道小琪爱吃鸡蛋,每次煮鸡蛋都要早早的捞出来,那叫溏心蛋。小琪还爱吃糖水鸡蛋,还有一个专门的碗,只属於小琪的碗。只有小琪才可以用的別人都不能用的小花碗。”莎莎使劲抻了一下钱芳的衣角,钱芳低下头看著她。
“姥姥,如果我看不到小琪,你就不要我了是吗?”莎莎小心翼翼地问。
“乖囡囡,姥姥怎么会不要你?”钱芳抬手摸了摸莎莎的脸颊。
“我真的看见了。”莎莎的目光开始四处找寻,最后停在了钱芳头顶上方的白炽灯上,她的小嘴微微张著,仿佛在捕捉一只细小的蚊子。过了几秒,她才像是被唤回了神,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又细又软,带著一种奇特的、梦囈般的恍惚:“看不见了,姥姥,这里太亮了,照的眼睛疼,她就飞走了。”
钱芳的心猛地一缩:“眼睛疼?”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谁的眼睛疼?”
莎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那刺眼的白炽灯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著,钱芳虔诚的等待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低下头,目光重新聚焦在钱芳脸上,眼神里褪去了片刻前的恍惚,带著一种孩童特有的、近乎透明的天真和单纯,清晰地说出了两个字:“小姨。”
“小姨?”钱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几乎要站不稳。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小琪是她的小姨。排山倒海的恐惧代替了希冀与期盼,钱芳的脸在灯光下瞬间变得惨白,她嘴唇哆嗦著,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怎么知道那是你小姨?”
莎莎歪了歪小脑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著点小骄傲的语气说:“跟妈妈长得一样呢。”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她不知道该不该追问是谁告诉她的妈妈的妹妹叫小姨,或许幼儿园里教过,或许超市门口的摇摇车唱过,也许自己碎碎念的时候叨叨过,但“小姨”这个称呼的精准使用,以及她刚才描述“小姨”怕光时的篤定语气,让她此刻无法思考。
“咔嗒”一声,伴隨著短促而清晰的断路器跳闸声,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只有钱芳的心跳,在骤然而至的死寂中惊慌失序,那声音是如此巨大而突兀,仿佛不再藏於胸腔,而是直接跳动在空气中,在她的耳膜旁——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像笨重的石槌砸在空荡的鼓面上,震得她指尖发麻,连带著太阳穴也突突地跳。她屏住呼吸问:“现在呢?灯关了,小姨还在吗?还看得见吗?”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楼道里传来“咔噠”一声轻响,那是总闸被推回原位的声音。紧接著,窗外的世界仿佛被重新唤醒,楼下邻居家的窗户“啪”地亮起一片暖黄,几户人家的灯光断断续续地亮了起来,就在这逐渐復甦光明的夜色里,唯独钱芳家的窗户,依然固执地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那盏本该应声而亮的头顶上方的白炽灯,毫无反应。钱芳的呼吸停滯了,她扭头看向开关的方向,她起身手指在昏暗中慌乱地摸索到冰冷的开关面板,神经质地、一下又一下地按压著开关键,塑料按钮发出空洞的“咔嗒、咔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灯怎么不亮?”她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为什么我们家的灯不亮?”预想中的“光明”没有降临,期待中的“回应”也杳无音信。那顽固的、拒绝亮起的黑暗,像一口麻袋將她紧紧包裹,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蜷缩著爬回莎莎身边,莎莎突然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钱芳冰冷僵硬的手指。孩子的小手带著温热的体温,这真实的触感让钱芳浑身一激灵。莎莎仰著小脸,那双大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恍惚或迷茫,只有一种孩童想要传递信息的认真,甚至带著一丝小小的使命感。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神秘兮兮的味道,却清晰地传入钱芳的耳中:
“姥姥,小姨说,”莎莎顿了顿,似乎在確认什么,然后非常肯定地点点头,“她想抱抱你,抱抱妈妈。”
“抱抱妈妈?”钱芳喃喃重复,还没等钱芳从震惊中回过神,莎莎小小的身体忽然向前一倾,张开双臂,以一种异常认真、甚至带著点模仿大人姿態的郑重,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钱芳的肩膀!
这个拥抱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用力。莎莎將整个小身体都埋进了姥姥的怀里,小脑袋靠在钱芳的颈窝里,手臂收得紧紧的,仿佛在执行一个无比重要的任务。那拥抱中传递出的、一种近乎执拗的、不属於莎莎平时撒娇力度的力量感,让钱芳感到一阵眩晕。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她想看看莎莎的脸莎莎的眼睛,想確认怀里的是谁,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巨大的母爱与蚀骨的恐惧在她心中激烈交战,莎莎的拥抱,像一道温暖的枷锁,將钱芳牢牢锁在了真实与虚幻、希望与恐惧的悬崖边缘,动弹不得。
她紧紧地將莎莎抱住,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是喜极而泣。“我的女儿,我的宝贝,我就知道我能找到你,我一定能找到你。”她抱著莎莎,粗糙的老脸贴著孩子柔软的小脸,泣不成声。她记得小琪刚来的时候,也是寸步不离的跟在她的身后,尤其是在那狭窄的厨房里,当锅铲翻炒、油烟升腾时,小小的身影总会悄悄挨近,伸出小手,怯怯地拽住她的衣角,仰起期待的小脸,细声细气地唤一声:“妈妈”每每这时,钱芳的心就像被泡在了桔子水里,甜中带酸。她会仔仔细细地从锅里夹起刚炒好的、还冒著热气的肉丝,小心地吹了又吹,確认不会烫著,温柔地递到她的小嘴里。看著孩子满足地眯起眼,小嘴蠕动著,那一刻的慰藉,曾让她幸福无比。
钱芳的心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填满。一个念头如同磐石般沉入心底:不管此刻怀中这孩子,是她的莎莎为了哄她开心而扮演的“小琪”,还是冥冥之中真有魂魄归来,借莎莎之口与她相认,此时此刻,她就是小琪。是那个走失多年、歷经苦难终于归家的女儿。她愿意去珍惜、去弥补这失而復得的“此时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