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无边的苦楚中,又往前捱过了一段。苦妹身上的淤青渐渐由紫红转为暗黄,最终淡去,只留下皮肤下更深处的、无法癒合的伤痛记忆。
冯家因李家再次索钱而激起的怒火,似乎也隨著家宝的狼狈离去和那顿狂暴的殴打而暂时平息,重新恢復了那种死水般的、日常的折磨。
苦妹依旧像一头沉默的牲口,在冯氏的咒骂和驱使下,麻木地重复著挑水、洗衣、打饭、打扫的循环,身体的病痛和虚弱如影隨形。
然而,近来,一些熟悉的、却更令人心惊胆战的徵兆,再次悄然降临。
那难以抗拒的、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感,比上一次来得更早,也更凶猛。常常在挑水的半路上,或者仅仅是弯腰搓洗衣物时,一阵强烈的眩晕就会猛地攫住她,眼前发黑,不得不死死抓住身边的支撑物,大口喘息,等待那令人恐惧的黑暗浪潮退去。
噁心和呕吐也捲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食堂打回来的、本就寡淡冰冷的饭菜气味,冯金山工装上浓重的煤灰与汗臭混合的味道,甚至院子里飘来的某些寻常气息,都能轻易勾起她胃里翻江倒海的反应。
她常常在清晨醒来,或者劳作间隙,衝到院子角落里,对著干燥的地面剧烈地乾呕,直到眼泪鼻涕一齐流出,浑身虚脱。
食慾变得极其古怪而挑剔。有时会对某种食物產生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渴望,比如一颗酸涩的野山楂,或者一口清冽的、带著甜味的井水(儘管她知道西山沟的水浑浊不堪)。但更多的时候,是对所有食物都感到厌烦,看著饭盒里那些东西就一阵阵反胃。
最让她感到恐惧的,是那迟迟未来的月信。距离上次那场如同噩梦般的小產,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身体內部那象徵著某种循环的规律,在经歷紊乱后,似乎又有了一丝恢復的跡象,但这一次,它又毫无徵兆地停滯了。
小腹偶尔传来一种陌生的、微弱的饱胀感,和隱隱的、与上次怀孕初期有些相似却又似乎不同的细微抽动。
一个冰冷而恐怖的念头,像一条毒蛇,再次缠上了苦妹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臟。难道……又……?
不!她在心里无声地尖叫,浑身冰凉。上一次的经歷如同一个血色的噩梦,那冰冷地面上的绝望,那流失生命的空虚和剧痛,那之后落下的一身病根……难道还要再来一次?这个身体,还能再承受一次吗?这个家,这个冰冷残酷的环境,会允许这个生命存在吗?
巨大的恐惧让她夜不能寐。她开始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警惕。她更加沉默,几乎到了失语的地步,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仔细观察著冯氏和冯金山的脸色,试图从他们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丝可能引发风暴的跡象。
她开始下意识地保护自己的腹部。挑水时,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寧愿多跑几趟,每次只挑小半桶,步伐也放得极慢极稳,生怕脚下的任何一块碎石成为绊倒她的罪魁祸首。
洗衣时,她儘量避免用力弯腰,寧愿蹲著或者跪著,让冰冷的水只浸没手腕以下。去打饭的路上,她目不斜视,紧紧盯著路面,避开任何可能发生的碰撞。
她甚至开始偷偷地、极其隱晦地,试图改善一点点自己的处境。
在分饭菜时,如果冯氏没有盯著,她会飞快地將自己碗里那点可怜的菜汤倒进杂粮饭里,混合著勉强咽下去,希望能多摄取一点点营养——儘管那营养微乎其微。
在夜深人静,確认冯金山已经睡熟后,她会偷偷地、极其轻柔地用手掌覆住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与她自身心跳不同的悸动,让她在无边的黑暗中,感受到一丝诡异的、夹杂著巨大恐惧的牵绊。
她的这些变化,自然没能完全逃过冯氏那双精明的眼睛。
“又摆出那副死样子给谁看?干活磨磨蹭蹭的!”看到苦妹挑水回来得慢,冯氏会习惯性地骂一句,但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以往长了那么一瞬。
“呕什么呕?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真是晦气!”听到苦妹乾呕,冯氏依旧厌恶地皱眉,但骂声之后,有时会带著一种审视的沉默。 “吃饭跟吃药似的!存心作死?”看到苦妹对著饭菜难以下咽的样子,冯氏会斥责,但偶尔,在分配冯金山带回来的、稍微好一点的饭菜时,她会极其不情愿地、几乎是施捨般地,將一丁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稍微有点油星的菜拨到苦妹碗里,嘴里还嘟囔著:“別饿死在我们冯家,传出去不好听!”
这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態度变化,却像黑暗中一丝微弱的光,让苦妹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测,同时也让她更加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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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氏在乎的,绝不是她苦妹的死活,而是她肚子里那个“可能”存在的、代表著冯家香火延续的“希望”。一旦这个“希望”破灭,或者被证实不存在,等待她的,將是比以往更加狂暴的雷霆之怒。
冯金山似乎也有所察觉。他看苦妹的眼神,不再是完全的漠然,偶尔会带上一种极其隱蔽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眼神让苦妹不寒而慄,仿佛自己是一件正在被评估价值的物品,而价值的高低,完全取决於肚子里那块肉的成色。他夜晚的鼾声似乎轻了一些,有时苦妹因不適而轻微翻身,她能感觉到他並没有完全沉睡,那种无声的监视感,让她如同躺在针毡之上。
这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日子,每一天都是一种煎熬。身体的种种不適持续折磨著她,而內心的恐惧和压力更是与日俱增。她不敢声张,不敢確认,只能像一个守著惊天秘密的囚徒,在绝望和一丝微弱的、对生命本能的眷恋之间,艰难地挣扎著。
有一次,她在劈柴时(这是冯氏坚持她必须乾的活计之一,只是量稍微减少了),斧头落下时,腹部传来一阵明显的收紧感,嚇得她立刻扔掉了斧头,脸色煞白,捂著肚子蹲在地上,好半天不敢动弹。
冯氏闻声出来,看到她这副样子,骂声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你別给我出么蛾子”的威胁。
苦妹知道,她像是在走一根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周围是呼啸的寒风,脚下是摇摆不定的绳索。
任何一点疏忽,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復。这个悄然孕育的生命,既是她黑暗中唯一能感知到的、微弱的心跳,也是一颗隨时可能引爆、將她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她抚摸著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带著她无法掌控的、未知的命运。
未来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她看不清方向,只能凭藉著那点残存的本能,死死护住腹中这缕微弱的光,在无边的黑暗和恐惧中,艰难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泪的咸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