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尸在前引路,步伐沉滯,踏在阴尸渊深处粘稠的淤泥与碎骨之上,发出“噗嗤”的闷响。
张恆紧隨其后,周身虽得那诡异阴尸渡来的一缕精纯阴气庇护,压力大减,但心神却没有丝毫放鬆。
越往深处,空气中的阴煞怨气愈发浓郁,冰冷刺骨,不断衝击著那层无形的屏障。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引路的阴尸忽然停了下来。
张恆心神一凝,抬眼望去。
只见昏暝的视野尽头,一座孤峰如同沉默的巨兽般匍匐在地,通体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漆黑。
山峰之上,零星点缀著一些早已枯死、形態扭曲怪异的树木,枝椏如同鬼爪般伸向灰濛的天空。
更令人注意的是,山体之上,竟隱约可见一条蜿蜒盘绕而上的狭窄小道。
虽粗糙简陋,却明显有著人为开凿修葺的痕跡,与这阴尸渊原始荒蛮的环境格格不入。
“果然別有洞天……”
张恆眼神闪烁,心中诸多猜测翻涌。
那引路的诡异阴尸停下脚步,灰翳遍布的眼珠转向张恆,微微偏头示意,而后再次迈步,踏上了那条上山的小径。
张恆略一迟疑,便也抬步跟上。
山路崎嶇,两侧皆是漆黑冰冷的山石。
隨著高度攀升,山壁两侧开始出现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天然或人工开凿的山洞。
大多数洞口漆黑一片,死气沉沉。
但偶尔有几个洞口,借著极其微弱的光线,能看到內里倚靠著或匍匐著一些身影。
那些身影早已化作枯骨,身上却还残留著破烂不堪、依稀可辨的尸傀宗弟子服饰。
有些枯骨姿势扭曲,显然临死前经歷了极大的痛苦与挣扎。
张恆目光扫过这些洞窟遗骸,心中已然明了。
“此处,想必就是宗门用来惩戒、囚禁那些犯下大错弟子的地方了。”
他能感觉到,那些山洞深处隱隱传来的绝望、怨毒的不甘残念,歷经岁月仍未彻底消散。
引路的阴尸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是沉默地沿著小径向上。
张恆收敛心神,紧隨其后。
越是往上,出现的山洞越少,但洞內残留的枯骨生前散发的气息却隱隱更强。
显然,能被囚禁在此处更高位置的,其生前实力也更为强悍。
终於,在接近山峰顶端的一处相对平缓的平台地带,那引路的深铜色阴尸再次停了下来。
它缓缓转过身,那双蒙著灰翳的眼睛,最后一次看向张恆。
这一次,其中再无戏謔、挑衅或任何复杂的情绪,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归於死寂的空洞。
紧接著,它周身那凝练的筑基阴气如同烈阳下的冰雪般迅速消散溃败。
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隨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黑色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再无任何声息。
张恆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著地上那具变得与寻常阴尸无异的躯体,心中並无多少惊讶。
从这阴尸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灵智开始,他便猜到其背后必有源头。
如今源头將至,这具被临时“驱动”的躯壳自然也就失去了价值。
他的目光越过倒地的阴尸,投向平台深处。
那里,一个明显更为规整、洞口有人工修葺痕跡的山洞赫然在目。
洞口並无任何遮挡,內里一片漆黑,唯有丝丝缕缕精纯却冰冷的阴气从中瀰漫而出。
张恆能清晰地感觉到,洞內有一道强大的气息存在。
那气息晦涩深沉,如渊如岳,远非方才引路阴尸可比,带给他极大的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朝著那山洞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山巔平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踏入山洞的瞬间,光线骤然一暗,但很快便適应过来。
洞內颇为宽敞,约有十丈见方,地面和墙壁都颇为平整,显然是经过人力仔细休整过。
洞壁之上,镶嵌著几颗散发著幽冷微光的石头,提供著微不足道的照明,也让洞內景象依稀可辨。
洞府中央,一个由整块黑色寒玉雕琢而成的蒲团之上,一道身影正盘膝而坐。
那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年纪,面容瘦削,线条硬朗,下頜留著些短硬的胡茬,显得有几分落拓不羈。
他穿著一件陈旧甚至有些破损的灰色长袍,长发未曾束起,隨意披散在肩头,却並不显得邋遢,反而有种狂放之气。
其周身气息含而不露,却如同潜藏於深渊下的暗流,带给张恆一种近乎窒般的压迫感。
此刻,他正缓缓睁开双眼,一双眸子锐利如鹰隼,在幽暗的洞府中亮得惊人,径直落在张恆身上。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男子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带著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响起:
“你来了。”
张恆上前几步,在距离那男子约三丈远处停下脚步。
他面色平静,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弟子礼,声音沉稳不见波澜,开口道:
“弟子张恆,见过屠俊长老。”
那男子眉头微挑,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张恆,问道:
“哦?你怎么知道我是屠俊?”
张恆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说道:“在这阴尸渊深处,能够以如此方式將弟子引来,且与张恆能扯上些许关联的,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当年那位敢於刺杀青冥老祖的屠俊长老了。”
他话语微顿,继续道:“更何况,弟子当初能入尸傀宗,走的还是长老您留下的路子。这份『缘』,弟子一直未曾忘却。”
屠俊闻言,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扩散开来,但他並未接张恆入宗的话茬,反而目光微凝,问道:
“我的令牌……我倒是听说过你通过我的路子进入了宗门,那令牌具体从何而来?”
张恆目光微微闪烁,坦然道:“当年弟子在柳溪堡中,因故击杀了阴煞宗弟子郑强,身中阴煞追魂术,遭其父郑屠追杀,狼狈不堪。此事机缘巧合,间接替怡红楼的卓幻露卓小姐解决了一桩麻烦。那枚令牌,便是卓小姐作为酬谢,交予弟子的。”
他言语清晰,將前因后果简要说明,却略去了其中诸多细节,只点明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