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道:“大人,此前那位负责賑灾的钦差正使,入武州时可是悄无声息,生怕被人知晓行踪。而这位唐侯爷,却是大张旗鼓,毫不掩饰,据说一路行来,风波不断。”
秦牧远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是啊,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那位正使,是想暗中查访;而这位副使,却是唯恐天下不知。有趣。”
幕僚沉吟道:“此人虽年轻,但观其行事,果决狠辣,颇有章法。从神京传来的消息看,他与徐家已然势同水火……此番高调而来,又久久不至,恐怕……是意在立威。”
秦牧远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方水天一色之处,淡淡道:“立威?这位年轻侯爷,手持钦差副使之权,又有锦衣卫的身份,年轻气盛,锐气正足……看来,我们这位新来的『过江龙』,绝不是个好糊弄、好对付的角色。”
…………
官船破开平静的江面,武州城巍峨的轮廓已在天际线上清晰可见。然而,就在船行正前方约百丈处的河心,一叶扁舟静静地停泊在薄雾之中,仿佛亘古便在那里。
小舟之上,一位老者悠然独坐。他身著宽大的玄色道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古拙,五官柔和,一双眼睛澄澈宛如初生婴儿,又深邃似包含了星辰生灭。
他並未垂钓,只是隨意地坐在船头,膝上横放著一根青翠欲滴的竹竿,无鉤无线。整个人与这江、这雾、这天地浑然一体,散发出一种寧静淡泊、却又深不可测的气息。
唐陌立於官船船首,目光瞬间锁定在这老者身上。
在他的感知中,老者周身气息圆融无瑕,与天地元气交融无间,竟让他也窥探不出丝毫深浅!
老者的目光也遥遥望来,落在唐陌身上,带著一丝纯粹的好奇与欣赏,並无半分敌意。
唐陌心念微动,身形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般飘然而起,掠过百丈江面,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叶扁舟的另一端。
他落足之时,小舟纹丝不动,连舟下的水面都未曾盪起一圈涟漪,仿佛他本就是这舟上的一部分。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由衷的讚嘆,抚掌轻笑:“好俊的轻功!敛息如尘,落地无痕,已得『天人合一』之三昧。小友根基之扎实,实属罕见。”
唐陌正欲开口询问老者来歷目的,却见老者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递过另一根早已备好的、同样青翠的竹钓竿,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既来之,则安之。年轻人,可有雅兴,陪老夫钓一会儿鱼?”
唐陌目光一闪,接过钓竿,依言在船尾坐下,也將无鉤无饵的鱼线拋入水中。他知道,这绝非普通的垂钓。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凝神“垂钓”。起初,江面微风习习,水波不兴。
片刻后,唐陌心念微动,无形剑气悄然流转,凝聚於鱼线末端。
霎时间,他身前的水面开始出现细微的漩涡,仿佛真有无形的鱼饵在吸引著水下的生灵。
更奇异的是,水中竟隱隱有金红色的光点匯聚,如同被剑气吸引的游鱼,围绕著那无形的“鉤”盘旋游弋,却始终不真正触碰。
这是他以自身至阳至刚的九阳真气,混合凌厉剑意,模擬出的“生机”与“诱惑”,控力之精妙,已臻化境。
老者见状,眼中讚赏之色更浓,却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只是持竿的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下一刻,他鱼线垂落之处,水面依旧平静,但唐陌却敏锐地感觉到,那一片水域的“意境”变了。
仿佛老者並非在“钓”水中的鱼,而是在“钓”这一方天地的“静”与“虚”。
水流过他的鱼线,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时间在那里似乎也放缓了脚步。
一种返璞归真、与道合真的意境瀰漫开来,无声无息地化解著唐陌剑气带来的扰动。
两人虽未直接交锋,但这无声的“钓鱼”,实则是一场关於自身“道”的展示与碰撞。
唐陌的“钓”,是主动的“引”,是以无上修为创造规则,彰显的是掌控与锋芒;老者的“钓”,则是被动的“容”,是融入天地遵循自然,彰显的是虚静与无为。
良久,老者缓缓提起鱼竿,鱼线末端空空如也,他却面露欣然之色,仿佛收穫颇丰。他看向唐陌,微笑道:“年轻人,你看这江水,奔流不息,看似实有,终归虚妄。执著於钓得何物,岂非落了下乘?”
唐陌亦提起钓竿,他鱼线周围的金红光点隨之消散,水面恢復平静。他淡然回应:“前辈所言甚是。然,水虽虚妄,奔流之势却真实不虚。钓者之意不在鱼,而在乎驾驭这奔流之势的过程。顺势而为,亦是道。”
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好一个『顺势而为亦是道』!年轻人见解独到,不拘一格。浑沌凿七窍而亡,是因其失了本真。然,若浑沌本无窍,凿之而成窍,窥见天地,焉知非福?”
唐陌迎上老者的目光,平静道:“福祸相依,存乎一心。若心为形役,纵有七窍,亦如盲瞽;若心能转境,无窍亦可观天地。”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言语。这场玄之又玄的论道,看似平手,实则各自心中都已有了计较。
老者將钓竿放下,目光再次落在唐陌身上,变得清明而直接:“老夫今日在此,的確是专程等你。”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纯粹的好奇,“至於那《原始金章》的传闻……老夫確有耳闻,也確实有几分好奇之心,想著若有机缘,或可一观,印证一番。”
他话锋一转,看著唐陌,眼中露出確凿无疑的神色:“不过,见到你之后,老夫已可断定,你身上並无《原始金章》的痕跡。武林中那几个以残篇立派的大宗门,其功法气息老夫颇为熟悉。有无修炼,瞒不过我的感知。”
他语气坦然,带著陆地神仙特有的超然与自信,“到了我等境界,前路已明,更多的乃是自身对天地的感悟与开拓。前人之法,可借鑑,却非必需……”
按照他的说法,每个陆地神仙,其实各个年轻的时候都是绝对的天之骄子,超级天才,自然是很骄傲的,他们很自信能凭藉自己走出一片天,並不稀罕所谓的原始金章,別说陆地神仙了,就算某些才情过人的大宗师,都未必稀罕原始金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