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远缓缓道:“乌龟之性,平日確將头脚缩於硬壳之內,看似畏缩不前。但你以为它真是怕事?非也。它是在壳內蓄力!一旦瞅准时机,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探出头来,狠咬一口!或许一口咬不死你,但咬掉你一两根手指,让你痛彻心扉,却绝非难事。”
幕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缓缓消失,背后渗出一层细密冷汗,躬身道:“大人明鑑!是卑职浅薄了。卑职会加派人手,盯紧公馆动向。”
秦牧远重新拿起硃笔,语气恢復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李文山那边,继续盯著,不可鬆懈。但眼下,重点要放在那位安定侯唐陌身上!必须给本官弄清楚,他这几天到底在查什么,查到了哪一步!別真让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胡乱撞出点要命的东西来!”
“是!卑职明白!”幕僚凛然应命。
秦牧远挥挥手,示意幕僚退下。书房內重归寂静,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望著窗外繁华的武州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武州这些事啊……不上秤,没有四两重;可一旦上了秤……怕是千斤都打不住嘍……”
…………
十数里路程,在骏马蹄下不算遥远。一行人马出了武州城,沿著官道向东南方向行进。初夏的田野本该是绿意盎然,但入目所见,却有大片土地乾裂,庄稼稀疏枯黄,显是旱情严峻。
李文山、唐陌以及武州六扇门玉章捕头邵成德並骑而行,数十精锐护卫与数百名六扇门捕头紧隨其后,队伍肃杀,引得沿途零星百姓纷纷避让。
马上,李文山望著沿途景象,眉宇间带著化不开的忧色,对身旁的唐陌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带著几分回忆与无奈:“侯爷,不瞒你说,老夫初到这武州的第一日,脚还没站稳,城外那冲天大火便烧了起来,偌大个常平仓,一夜之间化为白地!唉……”
他嘆了口气,继续道:“粮仓被焚,賑灾便成了无米之炊。老夫当然知道那场火绝非天灾,乃人祸!但当时最要紧的,是武州上下千万张等著吃饭的嘴!查案追凶,只能暂且押后。”
他的选择看似妥协,实则是当时形势下的无奈之举。
“於是,老夫一边加急奏报朝廷,请旨从產粮区紧急调粮;一边也得想办法在武州本地筹集粮食,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李文山语气沉重,“朝廷倒是准了,可调粮、运粮,路途遥遥,耗费时日且不说,这路上的损耗更是惊人!所谓『千里不运粮』,运抵武州,五斤能剩下一斤便是万幸!其余四斤,皆消耗於民夫口粮、车马损耗之中。故而,就近筹粮,才是解决眼前困境最实际的法子。”
唐陌默默听著,这些道理他自然懂。
李文山接著道:“老夫当时能想到的,无非是两手:一是找本地的世家豪族、大商贾『劝捐』。看在老夫这钦差和老脸以及朝廷威严的份上,他们倒也『慷慨解囊』了一番。二是严厉打击那些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奸商,抄了几家做得太过分的,以儆效尤。”
他苦笑一声,带著几分自嘲:“然而,世家大族的『慷慨』,不过是九牛一毛,於千万灾民而言,杯水车薪。他们的粮仓里粮食堆积如山,但你总不能逼著人家掏空家底吧?”
“至於那些商人,你打压得狠了,他们索性关门歇业,一粒米也不卖了。为了不让市面上彻底断粮,引发更大的恐慌,老夫……老夫也只能默许他们將粮价维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比如,市价的三倍之內。非常之时,行权宜之计,老夫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现实的无力感。
唐陌听到这里,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冰寒:“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若依我之见,对於此等囤积居奇、发国难財的蠹虫,何必多费唇舌?不肯平价售粮?那便抄家!家產充公,粮食用於賑济,看谁还敢阳奉阴违!”
一旁的邵成德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口道:“侯爷所言极是!下官在武州多年,深知这些奸商豪强的秉性,乃是畏威而不怀德!对他们讲道理、谈仁义,无异於对牛弹琴!唯有钢刀临颈,他们才知道何为王法!”
李文山看了两人一眼,长长嘆了口气,语气疲惫中带著深意:“抄家?杀人?固然痛快。,『乱世用重典』虽有其理,但若一味杀戮,固然能暂时压下局面,可也会將所有人都逼到对立面。”
“届时,粮价或许能压下来,但武州上下必定人心惶惶,秩序崩坏, 抢粮等事会层出不穷,甚至可能激起民变!賑灾是救民,若因手段酷烈而致生民涂炭,岂非本末倒置?治理天下,不能只图一时痛快啊。”
唐陌沉默不语,但眼神锐利,显然不认同李文山的想法。在他看来,李文山的手段过於怀柔,甚至有些迂腐,对於武州这种局面,不下猛药,难起沉疴。
见唐陌不语,李文山话锋一转,说起了今日的目的地:“罢了,此事暂且不提。今日我等前往大佛寺,亦是为此賑灾筹粮之事。”
“大佛寺?”唐陌眉头微挑。
“不错。武州佛法昌盛,寺庙眾多,且多数寺庙田產广,积累丰厚。旱情一起,老夫便曾召集各寺方丈,恳请他们发扬慈悲精神,开仓放粮,賑济灾民。”
“大多数寺庙倒也深明大义,或多或少都拿出了粮食。唯有……少数几家,象徵性地给了一点,其中尤以这大佛寺,最为富庶,田地最多,出的粮食却最少!”
李文山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满。
唐陌闻言,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道:“对此等为富不仁、罔顾生灵的寺庙,还有何情面可讲?直接查抄便是!寺產充公,足够賑济无数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