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昭衡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不过他也不觉得意外，枢密院的首座要是看不到那最残酷最无法迴避的核心---也就是【代价】的话，那才真叫奇怪。

“尺度的话，在於对『刺激』信息的绝对控制与隔离，在於『孔隙』陷阱的瞬时熔断能力，而边界，”南宫昭衡声音沉冷如铁，“一旦郭熵崖的意识退相干指数逼近崩溃前的閾值，或侦测到任何类似『欢乐颂』的强制触发信號，暴露程序將立即中止，最强屏蔽与物理隔离同时启动，必要时，我们会採取多种手段对郭熵崖进行彻底的毁灭。”

“彻底毁灭啊，”卫承钧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仿佛瞬间穿透了漫长岁月，看到了某些尘封的画面。

他沉默良久，才长长且无声地嘆了口气，那嘆息沉重得几乎要凝滯空气：“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昭衡，郭熵崖这孩子的分量，不轻。你的方案，我认可。”

他话音一顿，身体缓缓靠回椅背，那份沉重的压力感隨之收敛，重新恢復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疲惫的萧索。

“至於那三位『老朋友』，”卫承均微微闔上双眼，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袖口一颗温润的玉扣，“王硕，克朗罗德，木原正树…『没有边界的世界』…好大的气魄，好决绝的杀心。”

茶炉上的银壶发出轻微的嗡鸣，水已沸腾。卫承钧没有动，依旧闭著眼，仿佛沉浸在久远的回忆里。

“十多年前，天机院后山的凉亭，”卫承钧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穿透时光的悠远，“也是新茶初沸。王硕啊，那时候锋芒正盛，论及他要做的那些实验，可说得上是其言灼灼，其志烈烈。那时候我还陪他聊了很久，说了很多东西，其中也聊过ai，聊过量子意识，聊过人类面对的第五次大变革。”

卫承钧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碧螺春上，清澈的茶汤里，茶叶已完全舒展，静静沉在碗底：“我说第一次变革，人类拋掉了作为宇宙中心的虚假自豪，第二次我们失去了作为天生造物的不真实定位，第三次我们知道自己连自己的脑子都控制不了了，第四次…..我们连【智能】这最后的高地也快没了，如果掀起第五次大变革的话，如果人类连自己的意识都能量化，都能编辑的话，那我们还剩下什么？”

“当时克罗郎德也在，”南宫昭衡轻声接上了话头，“我记得，我们去云宫之前的践行茶会嘛，我记得克罗郎德说【神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人类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工智慧，所以从逆推的角度看的话，人工智慧和电脑体现出的特性，我们也应该都有才对】。”

“你记得很清楚哦，”卫承均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王硕那时候还为了这句话，和克罗郎德吵起来了，那时候王博士是坚定的认为意识，认为人有些东西是没法量化的，也认为ai再如何智能它们的內里也是不会有【人性】这种东西的。”

“是啊，那时候真的是，明明是茶会，结果却吵到天昏地暗，”南宫昭衡眯著眼睛陷入回忆之中，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茶会，“从人工智慧作为新的信息实体进入信息圈，模糊了人类与非人类行为者的界限这一点，吵到这会不会迫使社会重新思考能动性，道德地位与人际关係，再吵到人类为中心的伦理和法律体系的重建…..”

卫承均沉默的点了点头，轻轻吹开碗沿的浮沫，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瀰漫开。

“彼时爭论，犹在耳畔。谁曾想，昔年理念之爭的星火，竟在云宫炼狱的绝望里，燃成了今日焚天之焰，”他放下茶碗，看向南宫昭衡，眼神锐利如昔，却深藏著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悯，“他们已非当年论道的学者了，大饥荒的绝望，彻底扭曲了他们心中的道標。他们所追求的『没有边界的世界』，其本质，是从绝望之中诞生的扭曲之物。”

“绝望啊…..”南宫昭衡咀嚼著这个词，一股悲伤与寒意涌上心头，三博士的计划，確实已不仅仅是技术上的疯狂。

卫承钧微微頷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茶室的光线瞬间黯淡下来，四壁与天花板化作深邃的宇宙背景。无数星辰在黑暗中浮现、流转，构成一幅浩瀚无垠的星图。星图並非静止，细看之下，每一颗星辰都由无数微小的数据流构成，代表著震旦疆域內的信息节点，能源网络，交通枢纽，人口中心。

“但是同时也要记住，这三个人的身份虽然已经不是学者，他们的计划虽然很疯狂，但是他们的思维方式和行动模式却依然保持著学者的印记，而他们也不是kb分子，他们是真的想要重塑世界的人，准確的说，是想要重新塑造世界的技术人员，昭衡啊，你知道这代表著什么嘛？”

“代表著他们的目的不会是一次两次袭击，而是一连串系统化的，有目的性的行动。”

“是的，他们不会一开始就瞄准全人类意识中的边界，那不叫疯狂，那叫做梦”，卫承钧的声音在星海背景下显得空旷而辽远，“他们的目標，绝非仅仅製造几个墨星，几个郭熵崖。木原的模组，王硕的缺陷定义，克朗罗德的量子刻刀，这些技术最终的匯聚点，是要在这张星图上，在所有生民的意识层面，进行一次彻底的『重写』，但是想要达到这一步，他们一定会採取系统的行动。”

他手指虚划，星图上代表人口稠密区域的星辰集群骤然亮起，隨即，一片粘稠的，如同活物般蠕动扩张的暗红色阴影，开始从星图的边缘区域向这些光点蔓延侵蚀。

“他们首先就得抹掉国家的边界，在那之后还有民族，民族之后，还有宗教，还有人基於血肉体验，歷史沉淀还有文化传承形成的复合边界，在所有的这些都被攻克之后，才是他们的终局---人类所有的『差异』与『局限』，所有可能產生衝突，恐惧，贪婪等等负面要素的『原始码』。”

暗红色阴影覆盖之处，原本色彩各异、明暗不同的星辰，迅速被同化成一种单调冰冷的暗红。

星图消散，茶室柔和的光线重新洒落。卫承钧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现在，谁都不知道三博士究竟想干什么，而除此之外，女媧也很让人在意，所以昭衡，你肩上的担子，不只是揪出几个渗透者，阻止几场袭击了，你肩上的担子，很重了，这局棋，是堵上了文明根基的。”

他再次提起那柄小巧的玉茶则，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叩。

篤

清音在寂静的茶室里裊裊迴荡。

“而我们的应手，”卫承钧的声音恢復了平和，却带著千钧之力，“就在你此刻的方略之中。女媧之变，郭熵崖『作为蝉』的甦醒，乃至那『没有边界的世界』……看似千头万绪，但是我有种感觉，最终都是指向那意识重写的终极恐怖的。曦和卫需如臂使指，枢密院自当鼎力，昭衡啊，稳住。”

南宫昭衡面向卫承钧，以曦和卫最標准的姿態，右拳紧握，重重叩击在自己左胸心臟位置，发出一声沉闷而坚定的“咚”响，如同战鼓初擂。

“职责所在，万死不辞.”声音斩钉截铁，在茶室中激起无形的涟漪。

卫承钧微微頷首，不再言语，只抬手示意。他重新执起那枚温润的玉茶则，目光投向窗外太微城深沉如墨玉的夜空，那里，无数星辰正按照亘古的轨跡，沉默运行。茶则的尖端，在紫檀案几光滑如镜的表面上，无意识地划著名一个又一个微小的，首尾相连的圆。

南宫昭衡转身，军靴踏在静观斋厚实的织锦地毯上，发出几近无声的闷响。他推开那扇沉重的，蚀刻著古老阴阳纹路的茶室门，枢密院特有的混合著雪松冷冽与檀香沉静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取代了室內残留的茶香。门外迴廊深邃，壁灯散发著幽微恆定的光，將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光洁如鉴的黑色晶石地板上。

他没有立刻迈步。

廊外，太微城的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墨玉，沉静地包裹著这座权力中枢。远处，为中枢要员们提供宵夜的“膳堂”方向，隱约飘来一丝人间烟火气——是蟹粉汤包刚出笼时混合著蟹黄鲜香与姜醋辛烈的独特味道。

这细微的味道钻入鼻腔，奇异地中和了茶室內刚刚经歷的那场关乎文明存亡的惊涛骇浪所带来的沉重。

女媧幽蓝核心中浮现的计星婉幻影、郭熵崖意识深处蛰伏的“蝉”，还有星图上那吞噬一切的暗红阴影……无数画面碎片在脑中飞速闪回，最终定格在卫承钧最后平静却重逾山岳的话语上。

对手是昔日的学术巨擘，手里很可能握著改写意识的禁忌之力，潜行於数据星海的阴影之中。而他手中的牌，是一柄诞生於死亡灰烬，心向未知的“奇点”之剑；一枚隨时可能引爆，连引线都看不清的“活体炸弹”；还有一群在黑暗中摸索前行，隨时可能被“勇气”模组或其它未知手段侵蚀的袍泽。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从南宫昭衡紧握的指尖传递上来，瞬间蔓延至整个手掌。他猛地將这只手背到身后，用力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直到那点刺痛感强行压下了所有软弱的跡象。

再抬眼时，司晷令的眼中已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与专注。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著雪松，檀香与远处蟹粉鲜香的微冷空气充盈肺腑，仿佛汲取了某种无形的力量。

军靴抬起，落下，踏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稳定的脆响，朝著灯火通明，无数信息流交匯奔涌的曦和卫指挥中枢大步而去。廊道幽深，他的身影融入其中，如同利剑归鞘，只留下身后茶室紧闭的门扉，以及门內案几上，那两杯碧螺春渐渐散尽最后一丝热气的青瓷盖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