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像寻常儿子见到父亲那样,表现出激动或者委屈。他的眼神很平静,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父王。”他开口,声音同样平静。
李世民看著他,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自己的这个儿子。
清秀的面庞,还带著几分稚气,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你,做得很好。”
良久,李世民从口中吐出了五个字。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他想说很多,想问很多。
想问他这些鬼神莫测的计谋是从哪里学来的。
想问他那两个如同天神下凡的护卫是何来歷。
想问他那四个神出鬼没的青衣剑侍又是谁。
但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因为他从儿子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和一种淡淡的疏离。
仿佛今天他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种感觉,让李世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看不透自己的这个儿子了。
“殿下!”
跪在地上的尉迟恭,终於抬起了头,他膝行几步,来到李世民的脚下,声泪俱下。
“罪將尉迟恭,识人不明,受奸人蒙蔽,险些酿成大错!请殿下赐罪!”
李世民收回目光,低头看著这个跟了自己半生的老部下。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起来吧,敬德。”李世民嘆了口气,“此事,不全怪你。是建成他,算计太深。”
“殿下……”尉迟恭泣不成声。
“你最大的错,不是听信了建成。”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而是,你竟然败了。”
“败给了他。”
李世民指了指身旁的李自在。
“败给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败给了一群府兵,败给了一锅豆子,一盆开水。”
“敬德,你让我玄甲军的脸,往哪搁?”
尉迟恭的身体剧烈一颤,他羞愧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程咬金、秦叔宝等人,也是一脸的尷尬。
是啊,不管有什么理由,三千玄甲军,被几百府兵用这种方式击败,传出去,整个大唐军方的脸都要丟尽了。
“父王。”
就在这时,李自在开口了。
“玄甲军没有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为错误的人,打了一场错误的仗。”
“他们的忠诚没有错,他们的勇武也没有错。”
“错的,是下令的人。”
“今日之战,没有败者。只有拨乱反正的功臣。”
李自在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玄甲军士兵的耳中。
那些原本垂头丧气的士兵,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尉迟恭也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李自在。
他没想到,这个刚刚把自己打入地狱的年轻人,会反过来,为自己,为玄甲军说情。
李世民看著李自在,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收买人心。
好一个收买人心!
他这个儿子,不仅懂得用雷霆手段,更懂得用春风化雨。
一打一拉,就將三千玄甲军的军心,牢牢地握在了手里。
好手段!
当真是好手段!
“自在说得对。”李世民顺水推舟,声音洪亮地说道,“今日之事,错在建成、元吉二人倒行逆施,与诸位无关!”
“玄甲军,依旧是我大唐最锋利的刀!”
“尔等,依旧是我李世民最信任的兵!”
“殿下英明!”
三千玄甲军,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
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李世民、以及李自在的感激。
李世民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重新认识自己的这个三儿子了。
一个能於绝境中翻盘,能让房杜心服口服,能逼降尉迟恭,能一言而定三军之心的儿子。
他的未来,绝不会是一个普通的王爷。
这,究竟是秦王府的幸事,还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