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心?”李承乾血红著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嘶吼道,“他哪里是偏心!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太子!他眼里只有他那个贱种儿子!”
案几被他一脚踹翻,上面的笔墨纸砚摔了一地,名贵的墨汁溅在华丽的地毯上,染开一团刺眼的污跡,就像李承乾此刻的心情,一团糟,还充满了无法洗刷的怨毒。
侯君集和一眾东宫属官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何尝不知道,皇帝对靖王的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藩王的范畴。那份嘉奖令,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一种宣告,向满朝文武宣告,他李世民,就是要护著这个六儿子。
谁敢动他,就是跟皇帝过不去。
“殿下,眼下陛下正在气头上,又刚刚嘉奖了靖王,我们若是再揪著不放,只怕会引火烧身啊。”杜楚客小心翼翼地开口,他是太子詹事,也是李承乾最为倚重的谋士,这个时候,也只有他敢说话。
“那又如何?难道就这么算了?”李承乾一把揪住杜楚客的衣领,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的脸上,“让他李自在在北境作威作福,功劳一件接著一件,威望一天高过一天?等到他羽翼丰满,到时候,这东宫的位子,我还能坐得稳吗?”
他不是傻子。玄武门的那场血,还未乾透。他父皇是怎么登上皇位的,他比谁都清楚。他那个六弟,虽然是个侍女生的庶子,可他展现出来的手腕和能力,比当年的父皇,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个能以庶子之身,在秦王府那种地方悄无声息地积蓄力量,一朝爆发便能扭转乾坤的人。
一个能將北府军和天节军两支桀驁不驯的军队,在短短时间內捏合成一块铁板的人。
一个敢主动出击,在草原上全歼突厥近万精锐的人。
这样的人,会甘心一辈子当一个藩王?李承乾不信,打死他都不信。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杜楚客被他勒得快要喘不过气,连忙说道,“臣不是说就这么算了,而是……而是我们得换个法子。”
李承乾这才鬆开手,但眼神依旧凶狠地盯著他,像是在说,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天就让你脑袋搬家。
杜楚客整理了一下衣冠,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阴冷的光。
“殿下,您想,靖王他现在最大的倚仗是什么?”
“还用问?兵权!北府、天节,十几万大军都在他手上!”李承乾没好气地说道。
“没错,是兵权。”杜楚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兵权,不是凭空来的。养兵,得要钱,要粮!幽州那地方,虽然比不得关中富庶,但也不是什么贫瘠之地。可要养活十几万脱產的精锐,还要不断更新装备,耗费何等巨大?他李自在就算把整个幽州搜刮乾净,也撑不了几年。”
“你的意思是?”李承乾的眼睛眯了起来,怒火褪去了一些,理智开始回笼。
“臣听说,靖王此次大胜,缴获了无数战利品。但他最看重的,却不是牛羊马匹,而是在突厥王帐中搜出的那些丝绸、茶叶、琉璃。”杜楚客缓缓道来,“他还跟手下人说了一番话,大意是说,对付突厥,光靠打是不行的,得从根上断了他们的活路。他想……控制丝绸之路。”
“控制丝绸之路?”李承乾愣住了,隨即发出一声嗤笑,“他好大的口气!丝绸之路绵延万里,路过多少国家,有多少马匪盗贼,连父皇都不敢说能完全掌控,他一个藩王,凭什么?”
“殿下,他敢这么想,就一定会这么做。”杜楚客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麾下有一支名为『影密卫』的探子队伍,精锐无比。据说,他已经派出了人手,去勘探一条新的商路了。”
“殿下您再想,一旦他真的把这条商路打通了,会怎么样?”杜-楚客的声音充满了蛊惑,“西域的香料,中原的丝绸,这里面的利润,比得上朝廷一年的税收!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养更多的兵,买更好的马,造更利的器!到时候,他就不再是一头困在幽州的猛虎,而是一条隨时可以翱翔九天的巨龙了!”
“到那个时候,殿下您的位置,就真的危险了!”
杜楚客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承乾的心上。他脸上的肌肉抽搐著,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能想像到那个画面,李自在坐拥北境,手握雄兵,更有源源不断的財富,振臂一呼,天下响应……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说!你有什么计策?”李承乾死死地抓住杜楚客的手臂,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釜底抽薪!”杜楚客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既然他想靠商路发財,那我们就让他的商路,变成一条死路!”
“第一,我们也要派人去西域!不必多,几十个精锐死士就够了!跟著他的人,找到他的人,然后,杀了他们!让他派出去的探路队,有去无回!”
“第二,光是杀人还不够。我们要抢在他前面,联络西域诸国,特別是那些商路上的关键小国。许他们好处,给他们金银,让他们明確站队,封锁所有通往幽州的道路!谁敢跟李自在做生意,就是跟我们大唐太子作对!我倒要看看,那些西域小国,是愿意得罪未来的大唐天子,还是愿意去討好一个前途未卜的藩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杜楚客凑到李承乾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幽州,也不是铁板一块。天节军是降军,里面难道就没有心怀故主,对李自在不满的人吗?北府军是老牌强军,难道就甘心和一群降兵平起平坐?我们可以派人去,散播谣言,挑拨离间,用金钱、官位去收买那些心志不坚的將领。就算不能策反他们,只要能在李自在的军中埋下一根钉子,关键时刻,就能给他致命一击!”
一连三计,一环扣一环,阴险而毒辣。
李承乾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心中的狂怒,已经变成了冰冷的杀意。
“好!好一个釜底抽薪!”他拍著杜楚-客的肩膀,大笑道,“杜先生真乃我的子房!就这么办!”
他环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侯君集等人,冷声道:“这件事,就交给侯將军去办!钱,人,要什么我给什么!只有一点,不许失败!我要让李自在知道,跟我斗,他就是自寻死路!”
“臣,遵命!”侯君集抬起头,眼中同样闪烁著怨毒的光芒。
朝堂上丟的面子,他要亲手在战场之外,找回来!
一场针对李自在的,从西域到幽州,从经济到內政的巨大阴谋,就在这阴暗的东宫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此刻的李自在,还不知道,一张由他兄长亲手编织的大网,正从长安,向他当头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