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乱世梦魘
公交车內闷热如蒸笼,唐维楨盯著窗外飞掠的街景,指甲掐进掌心。
朱七起初还新奇地摸这摸那,渐渐也觉出味儿来,缩在角落闷声不吭。小乞丐虽穷惯了,可今日这顿揍挨得糊涂,连骂人都没个靶子,心里那股憋屈劲儿,比饿三天还难受。
到了永汉路,唐维楨忽地咧嘴一笑,招呼朱七吃陈村粉。朱七捧著加料的双份碗,喉头滚了滚——人穷志短,这碗粉堵了嘴,却堵不住心里的憋屈。
等被唐维楨骗到理髮店,那门帘一掀,朱七那是百般不情愿地坐上剃头凳,师傅刀起时,小乞丐眼眶发热,泪水滴在围布上,竟然哭了!也不知是为了那被剃去的乱发,还是刚才被打后不知道该往哪儿撒的晦气。
唐维楨哪里由得他,招呼著理髮师傅“咔嚓嚓“”给朱七来了个小平头,剪完后“嘖嘖“称讚说这果然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啊,看这小乞丐头髮一剃,立马是精神抖擞起来了,说得朱七破涕为笑。姚四在一旁羡慕得不行,可唐维楨不开口,他哪敢再去自討没趣。毕竟被黄永璋打一顿事小,难保丟命都有可能。
黄老板,不养废物点心的。
仨人慢悠悠逛过许家宗祠,在往前几百米便是“元发洋服店“,唐维楨除了有给朱七买点成衣的打算,也想自己做两套衣裳——可以藏些下九流的暗器,这话是朱七说的。
说来也奇怪,但凡有裁缝铺的地方,隔壁或者对面往往便是估衣铺,裁缝铺里做衣裳,估衣铺里卖二手衣裳,穷富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唐家少爷自然不进估衣铺的,径直走进洋服店。
这店老板也是这高第街上的大族许家旁支,叫许庆奎,与许家其他几房的人不怎么来往,长得清瘦斯文,为人谨小慎微,见到前来定製衣服的唐维楨,也是与从前一般的热情,就连姚四与朱七也是安排得妥当,见唐少爷这俩伴当每人挑选了一套衣裳,方才带著唐维楨进了后宅。
这可把姚四给愁坏了,心里头两个小人在打架:这衣服,到底要不要呢?万一黄老板以为自己被唐维楨收买了那可怎么办?或者说这唐维楨是不是真存著收买自己之意呢?
唐维楨哪管这姚四的心思,给下人买套衣服,就如花船上听完唱去隨手扔下的赏钱,心里头真惦记著自己的衣服如何设计。
只是许庆奎被唐维楨的要求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叠声推拒道,“唐少爷,这、不能的,这衣服要是传出去了,许家脸面往哪搁?”
——没见过这洋装里头还做十几个暗袋的。
可禁不起唐维楨软磨硬泡,且又思量著唐家情义,最终许庆奎咬咬牙也就答应了,只是十分认真地一再嘱咐唐维楨,说是这套衣裳可不能说是『元发洋服店』做出来的,许家可丟不起这人。
刚打算离开洋服店,姚四便小心翼翼唐维楨说,自己不过是个下人,那衣服不能要。
唐维楨正想著晚上与袁飞龙之约,心底里既紧张又刺激,朝著许掌柜的招呼了一声,便埋头走路胡思乱想起来。
可这下姚四见唐维楨答应得如此爽快,又有些后悔了,就觉得这岂不是亏了吗?但哪敢再去和唐维楨反口?只得心里头唉声嘆气地跟在后面。
朱七懒洋洋走在唐维楨身边,估衣铺的衣衫不太合身,衣摆扫起尘土。可唐叫少爷却就觉得,这小乞丐的模样比姚四谨小慎微顺眼百倍。
少年人並肩而行,虽知洪门暗潮汹涌,他们却如盲眼蚍蜉,只知昂首闯向前头浑沌的光。
……
只是仨人才走出牌坊,忽见街巷如沸水翻滚,人群像被狂风捲起的落叶般乱窜。有人踉蹌著往前狂奔,鞋底在青石板路上擦出尖锐的声响;有人扯著嗓子呼喝同伴,声音却被更汹涌的喧譁吞没。
“——快快快!说是要枪毙江洋大盗袁飞跃!”
“——不是说『红带子』么?怎又变成袁飞跃了?”
“——喂!慢些跑,踩到人了……”
“——他们不是说红带子有三头六臂?怎这般轻易被擒?”
唐维楨耳畔灌满这些碎片般的嚷声,心头突兀一颤——红带子,这不正是父亲再三叮嘱要避讳的赤色党徒?
拧眉瞥向姚四,后者已机敏地拽住个路人,劈头问道:“老伯,究竟是何事?”
那老汉被扯得踉蹌,却仍颤声答:“公安局抓了赤色分子,今日要在红花岗枪毙示眾!”话音未落,人潮已如浪涌般推搡著眾人向前。
唐维楨曾听父亲说过,几年前的广州大动乱,便有赤党的身影,次年广州起义,据说死了五六千人。
彼时唐维楨年幼,只记得那天午后,父亲与大哥领著自己,去了西关黄家大宅晚宴,结果晚上就被滯留广州城。是夜,城內四处都是枪炮声,黎明时,街头许多地方的鲜血走路都黏脚,那是唐维楨的噩梦。
就在年初,番禺化龙镇那陈树人老先生的儿子,这人唐维楨还见过的,长相斯文可亲,但被亲友评论为“荒诞不经“之人,据说也染了赤色,於父亲的私宅“樗园”外被两名侦缉驾车跟踪,隨之又將他强行绑架到小汽车內,一直驶向广州警察局,据说当晚就被暗中杀害了,这件事情,在番禺的商绅之间引起很大的波动。而当局为了逃避罪责,还捏造了一个“陈復遭到土匪绑架失踪”的谎言。
但不久之后,刑场杂役冒死递来的遗物,裹著染血的信笺,撕破了当局“土匪绑架”的谎言。
唐维楨犹记得,那天陈树人老先生差点崩溃,含泪殮葬了儿子的遗体,一时间无数商绅文人打破彼此隔阂,要向当局討一个说法,可最后官方略施小计、轻鬆破局,闹事方敛旗息鼓——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所以唐维楨对赤党虽说谈不上畏如蛇蝎,也谈不上有甚好感。可挡不住小乞丐朱七想去看热闹的心思写在了脸上,自己下午也有閒暇。现如今,要拜入洪门的念头已经达成,鼎晟茶楼这跑堂伙计的活计是不去干了的。
想到此,乾脆伸手拦了两台黄包车,不顾那姚四阻拦便跳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