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城內黄沙四起,无数黑骑呼啸而过。
从南城区的集市,到北城区的官舍,从平顶民宅,到高楼王宫,楼兰的每一寸土地都散发著肃杀之气。此时的东城门,一支匈奴军队列队而站,他们身披鎧甲,手持利刃,时刻警惕可疑之人。於丹从王宫逃走,如果想出城,那么距离王宫最近的东城门就是最优选择。
也许是站得太久有些疲惫,一个小兵趁长官不注意,从袖子里掏出几片薄荷叶塞进嘴里,剎那间一股辛香直衝脑门,让他舒服地两眼上翻。恰好此时,小兵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移动的黑点,仔细一看,竟是一匹狂奔而来的黑马,马背上的骑士身披狼裘,手持弯刀——不是太子於丹是谁?
小兵顿时两眼睁大,赶紧示警,一时间號角声四起,城门下的士兵跨上战马朝黑点奔去,匈奴太子一看对方来势汹汹,急忙调转马头向西奔去。骚乱声引来了更多的骑兵,他们兵分两路向太子逼近,无数羽箭如飞蝗般扑来,於丹在马背上狼狈躲闪,一直逃到孔雀河。
这时两名骑兵追上了於丹,他们亮出长刀,如闪电般劈砍过来,眼看就要得手,突然从林中飞出一个箩筐,“啪唧”一声摔得粉碎,里面的烂鱼臭虾、瓜果蔬菜滚落一地,路面登时变得黏滑,骑兵的骏马受到惊嚇,蹄底打滑,连人带马摔倒在地。趁著这个间隙,於丹又奔出去数十步,卖鱼的老嫗一看计谋得逞,赶紧朝林中溜去。
但她的努力只让於丹得到了片刻喘息,更多的匈奴骑兵从四面八方追来,如同浓云翻滚。此时於丹的黑马已经开始喘起粗气,速度也渐渐降了下来,后面的大军越压越近,冷不防一根绳索凌空飞来,牢牢套住马头,隨著一声號子,绳索遽然收紧,黑马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於丹也被甩飞出去,砸在一簇草丛中。
等到他挣扎著爬起来,四周已经围满了甲冑利刃的士兵,匈奴长官粗暴地扯掉他的面裘,忽然愣住了——怎么是个高鼻樑、深眼窝的楼兰人?
“於丹在哪?”匈奴长官恶狠狠地问道。
楼兰小吏嘴唇颤抖,囁嚅著说出三个字:“南城门。”
叮铃,叮铃,叮铃……
一枚小巧的银风铃在风中摇曳,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声音,它周身烫刻著太阳纹与佛家圣纹,与棺木上的纹路相辅相成。在楼兰,人们称银风铃为“招魂铃”,用来为逝者招魂,引导他们通往极乐往生世界。
这枚银风铃系在一尊胡杨棺槨的铁鉤上,放置棺槨的棺车由一头老黄牛牵引,正晃晃悠悠地朝南城门走去。
按照楼兰的习俗,死去的人要安葬在城南的小河墓地,那是一片靠近盐泽湖的沙丘,楼兰人坚信人死后灵魂会飞向太阳,所以將墓地建在城邑以南,希望太阳的光芒能一直照耀灵魂,让他们和太阳神融为一体,永远滋润这片土地。
此时街道人影稀疏,刚才东城门的骚乱吸引了大部分匈奴骑兵,所以一路上无人盘查,棺车才得以畅行无阻,叮铃徐行。两个赶车人皆身披纯色丧服,头戴尖顶丧帽,走在车前的是一位白髮老者,肩背微驼,表情紧张,眼睛不时瞟向四周,车尾则跟著一个矮壮男子,满脸被白堊灰覆盖,像是个招魂的巫师。
一支匈奴骑队从他们身旁飞驰而过,领头的骑兵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毕竟长官的命令是抓捕三个逃犯,他们可没有閒工夫去管一辆棺车。看到骑队远去,两个赶车人这才放下心,甘父长出一口气,他捏了捏眉心,眼睛不由得看向胡杨棺槨,心中泛起嘀咕:也不知道这个办法行不行?
棺车吱吱向前,在狭小的棺槨內壁,两个身躯紧靠在一起。与其说靠,不如说贴,棺槨內壁呈圆弧状,壁面打磨光滑,两人想推开彼此,奈何一次又一次滑落到底部,像两块磁石般紧紧贴在一起。
於丹索性背过身去,不愿把脸对著这个汉人,张騫冷哼一声,也挪动身子转了过去。两个大男人贴在一起,確实无比尷尬,可没有办法,为了让三人逃出楼兰,安当只能想出这个法子——用妻子的葬礼为他们做掩护。
棺槨內一片漆黑,两人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过了许久,也许是为了打破尷尬,於丹忽然问道:
“长安是什么样子?”
“什么?”
张騫有些诧异,他不明白匈奴太子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你是汉朝的使者,应该是从长安来的。长安,究竟是什么样子?”於丹又问了一遍,但声音低微,仿佛自言自语。
也许是黑暗能让人暂时忘掉眼前的烦恼,张騫的思绪开始徜徉起来。长安,长安,他在心中呼唤著那个名字,那是他梦开始的地方,也是他朝思暮想要回到的故土。
“长安,她有硕大的城墙,明亮的皇宫,宽敞的街道,繁华的集市,她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城市。”张騫的嘴角微微上扬,“清明过后,整个长安城都陶醉在槐花的清香中,有胆大的孩童爬上未央宫城墙,打下一枝槐花,晚上就能吃到阿母做的槐花麦饭;年过四十的孙大娘,每天清晨都要去渭河打一桶清水,她说用渭河水做的麵饼最可口,可以让长安的食客忘却一天的烦恼,麵饼上涂满菜籽油,隔著几条街都能闻到香味;还有出身名门却喜欢木匠活的公孙梁,卖草鞋为儿子治病的退伍汉兵杜老伍,代父从军想进入羽林卫的李明山……”
一提到长安,那些鲜活的画面扑面而来,张騫的话不自觉地变多了,可他忽然又想到,这些都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物是人非,也不知道长安现在是什么样子。
听完讲述,於丹並没有说话,但张騫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禁好奇地问道:“你为何对长安感兴趣?”
“没有……只是隨便问问。”
於丹偏过头不再说话,但张騫知道他竭力想隱藏些什么,一个被人陷害的匈奴太子,一头杀人不眨眼的草原白狼,於丹的身上仿佛隱藏了太多的秘密,他正想继续追问,却听见对方提醒:
“嘘,棺车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