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抬起头,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眼神里没有闪躲,此刻也不能闪躲。
眼里只有一股压抑的倔强:“我姑姑眼神不太好,”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但,我不一样!”
“好个『不一样』!”杨清正靠回宽大的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嘴角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只余下深潭般的冷意,“既然你眼神好,你就该看清楚,以你我的关係,別人会天然的把你归属於我的阵营。你在外面闯的祸,別人会认为是我在背后授意!”
闯的祸?孟川无言以对。
脑海中浮现出龙沮屹大腹便便的模样,胡莱阴鷙的目光,王建设的为非作歹。
他办的是铁案,查的是蛀虫,怎么到了杨清正口中,竟成了“闯祸”?
更何况,龙沮屹与胡莱的事,完全是他们咎由自取。
杨清正是杨云溪的亲二叔,按道理,孟川也该叫他一声“二叔”。
可自从姑姑那件事后,杨家那高不可攀的门楣在孟川心里早已轰然倒塌。
连杨云溪自己都在努力挣脱家族的阴影,他又凭什么要攀附这层冰冷又带著屈辱的关係?
他刻意迴避著这层联繫,却没想到,这层关係本身,就是一道他绕不过去的门槛,一道隨时可能將他吞噬的漩涡。
沉默还在持续。
杨清正看著眼前这张年轻又固执的脸,眼神复杂地变幻著。
半晌,他终於打破了沉寂,
语气放缓了些,“孟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不需要费心去选边站队。记住,分局只有一个阵营,那就是局党委。
但你要搞清楚官场里面的弯弯绕绕。千万別混到最后,成了个四不像,哪边都在利用你,哪边又都不把你当自己人。
那才是最危险的境地。”
“明白,您说的都对。”孟川的回答简洁有力。
此刻,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剎那间,孟川如释重负,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根绷紧的弦鬆弛下来的轻响。
“什么事?”
杨清正的声音无缝切换,方才那深潭般的冷意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温润如玉、春风拂面般的从容笑意。
“市局督察的同志……在隔壁会议室等很久了,您看……”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张脸探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小心翼翼的请示。
“知道了。”
杨清正隨意地一摆手,来人立刻缩了回去,门缝无声合拢。
“市局督察是来找你麻烦的。”
“看见龙若薇,我就明白了。”孟川轻笑,“他们兄妹俩,似乎天生和我不对付。”
“这个大小姐,迟早会把他爸爸的名声嚯嚯乾净。走,去会会她。”
杨清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制服下摆,动作沉稳有力。
“待会儿,少说话,多看看我的眼色。记住一点,是咱的错,咱可以认。但……”他话锋陡然一厉,
目光一凛,“他们要是敢冤枉你,千万含糊!拿出你和龙沮屹、胡莱干架的那股子气势来!”
“是!”孟川俯身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拿在手中。
杨清正转身而走,嘴角一笑。
在他眼中,这个倔强得像块石头的小子,终於肯伸手去扶那根递过来的、属於“自己人”的竹篙了。
而在孟川心中,手中温热的保温杯,更像是一颗冰冷的巨石。
他又想起了老牛金句,“流水不爭先、遇石则绕,才能源远流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