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回答得標准,心却往下沉。程晓这话,明褒暗讽,他听得明明白白,也只能装傻充愣。
得罪这种级別的领导,已经不是个人问题了,还会给分局惹祸。
程晓侧身转向一旁,右手食指点向孟川,脸上似笑非笑:“徐区长、杨政委,看看…这就是你们培养出来的好苗子。”
话里话外,褒贬难辨。
徐青峰脸上堆满笑容,道:“是棵好苗子,脸皮厚、胆大、心细…我很喜欢这个年轻人。”
“不错,”杨清正立刻接话,“看到他,就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如今的我早已被岁月磨平了稜角。”
“好是好,就是说话扭扭捏捏的,这一点,我不喜欢。”
“我这个人闻过则喜,你们对方案有什么想法、意见,当场就提,別藏著掖著,更不要马后炮!”
孟川心头一阵反感,对这位“笑面虎”局长,实在喜欢不起来。
“不能马后炮”的意思就是,现在不说,以后要是出了事更不能说。
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杨清正投来的目光——那眼神清晰地传递著两个字:闭嘴!
“君不见曹操横槊赋诗,师勖死不瞑目。”孟川在心底冷笑一声,“当我傻么?刚才您但凡有半点想听意见的意思,我就把实底儿给您交了!”
那个方案,表面看確实漂亮,考虑的也很周全。但它忽略了丁禹兮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嫌疑人。
他是一个极其狂躁的精神病,电击枪是单发的,第一枪没有打中、或者没有电,就会激怒丁禹兮。
所以,要趁他稍微安静一些,
一枪定乾坤。
或者,集中火力,两把电击枪全配给一队。如果第一枪打空,或者哑火没电,第二把枪立刻跟上补射,间隔越短越好。
还有楼上那位狙击手……在孟川看来,根本就是个昂贵的摆设。
没有程晓亲自在对讲机里下令立刻开枪,那枪口再锁定目標一百年,也绝不会射出子弹。
问题在於,程晓本人在楼下指挥,他看不到现场那千钧一髮、瞬息万变的情况?
开枪时机稍纵即逝,狙击手通过对讲机请示,程晓再根据匯报判断、下达指令…这一来一回,宝贵的战机早就溜走了。
孟川坚信,徐青峰、杨清正都看出了方案中的问题,可他们都不说。
甚至,程晓自己也清楚问题在哪里,只是坐到他那个位置的人,拍板定下的方案,往往追求的不是“最优解”,而是“最有利解”。
也就是確保自己永远免责。
行动成功了,自然是他程局长指挥若定、部署有方,英明神武。
万一失败了,那也必然是执行层面出了问题,是下面的人没有正確领会领导意图,是“老天爷”不给面子。
总之,板子打不到决策者身上。
这就是屁股决定脑袋。
整个方案最大的问题在於,必须儘快拿下丁禹兮,不能优先使用致命武器、不能再有警员受伤,所以执行起来,就束手束脚。
说白了就是,大家都面临著一个不可迴避的问题:如果打死了丁禹兮,责任由谁来负。
这枪开得是否合法合规?
后续检察院的调查、舆论的漩涡,责任倒查,都由谁来承担?
程晓那句“条件允许就开枪”,就是领导艺术的精髓体现——模稜两可,进退自如。
什么叫“条件允许”?
解释权在他手里。
合法合规、万无一失才叫条件允许,那现场瞬息万变,谁能百分百保证?
一旦枪响人亡,事后认定开枪时机不当、程序有瑕疵,那责任就是现场指挥、现场开枪的。
是你们误解了“条件允许”的含义,是你们擅自行动!而他程晓的指令没有错,他永远立於不败之地。
这就是语言的魅力,
权力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