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使臣的再次到访,比凯尔预想的要快。依旧是一身华丽的礼服,依旧是一队鎧甲鲜明的护卫,只是这次,使臣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背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算计。
没有多余的寒暄,使臣在晨曦堡大厅再次展开那捲代表著帝国意志的羊皮纸,用他那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宣读起来:
“奉皇帝陛下諭令!北境新復,地广人稀,为彰帝国恩泽,奖掖有功之臣,特將北境部分无主荒地,册封於以下忠勇之士,以充实边疆,共卫皇土——”
他念出了一连串陌生的名字和头衔:奥顿爵士、菲兹男爵、葛文勋爵……伴隨著这些名字的,是地图上几个被精准圈出的、位於北境联盟各成员领地之间或边缘区域的坐標。这些土地,大多贫瘠、偏远,或是与未探索的危险区域接壤。
“……望尔等新晋领主,与北境守护者凯尔子爵及北境诸友邻,同心协力,共筑繁荣!”
使臣宣读完毕,脸上带著施捨般的优越感,將敕令文书递了过来。他的目光扫过凯尔,又扫过站在凯尔身后的雷恩、以及闻讯赶来的拉尔夫男爵等人,仿佛在欣赏他们即將显露的屈辱或愤怒。
凯尔面色平静地接过文书,手指在粗糙的羊皮纸上划过,感受著那冰冷而虚偽的重量。他注意到,敕令极其“巧妙”地绕开了已明確归属他的凛风哨站及周边战略前沿地带。显然,帝国对於这个需要直面霜裔和恶魔威胁的“烫手山芋”毫无兴趣,只想在相对安全的后方搞风搞雨。
“陛下隆恩,北境铭记。”凯尔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將文书交给身后的雷恩。
使臣似乎有些意外於这份平静,他乾笑两声:“子爵大人深明大义,实乃北境之福。相信在新旧领主的共同努力下,北境必將迎来真正的繁荣与安定。”他刻意加重了“共同努力”几个字,隨即带著他的人,如同来时一般,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大厅的门刚一关上,沃尔特男爵的代表布鲁姆骑士就忍不住低吼出声:“放他娘的狗屁!什么无主荒地?那几块地方,不是挨著老子的猎场,就是卡在拉尔夫男爵的商道上!这分明是来给我们上眼药、掺沙子的!”
拉尔夫男爵的脸色也同样阴沉,他捻著下巴上的短须,声音低沉:“奥顿爵士……我知道这个人,是巴顿一个八竿子才打得著的表亲,在帝都欠了一屁股赌债。菲兹男爵?哼,一个连封地都快典当乾净的破落户。帝国这是把我们在座的各位,都当成垃圾处理场了。”
凯尔没有理会眾人的愤慨,转身大步走向战略室。“雷恩,地图。拉尔夫男爵,布鲁姆骑士,我们需要谈谈。”
片刻之后,战略室內气氛凝重。巨大的北境地图上,几个新出现的、代表著帝国册封的標记,如同恶性的脓疮,突兀地分布在联盟各成员领地之间。
“大家都看清了。”凯尔指著地图,“帝国的意图,已经不再是暗中打压,而是明目张胆地在我们中间埋钉子了。他们派来的不是能臣干吏,而是一群急於捞取產业的赌徒和破落户。目的很简单:用最低的成本,给我们製造最大的麻烦。能牵制我们最好,就算不能,噁心一下我们,他们也没有任何损失。”
“那就把他们赶出去!”布鲁姆骑士怒气未消,“让他们带著帝国的『恩赏』滚回南方去!”
“然后呢?”拉尔夫男爵冷静地反问,“给帝国一个『北境联盟武力抗拒皇命、欺凌帝国贵族』的完美藉口?到时候,来的可能就不是这几个废物,而是巴顿的『铁拳』军团了。”
凯尔点了点头,认可拉尔夫的分析。“武力驱逐,是下下策。帝国正希望我们这样做。”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些新標记,语气变得冷峻而清晰,“他们想玩,我们就陪他们玩。但我们不用刀剑,用规则。”
他开始下达指令,声音沉稳,条理分明:
“第一,经济上,锁死他们。由联盟出面,颁布《北境物资流通条例》。对所有关键物资,尤其是粮食、铁器、盐巴、魔纹工坊的產出,实行联盟內部优先供给和配额管理。对这些新领地的贸易申请,进行『严格审核』,並课以『特別税』。我要让他们连吃饱饭、修个柵栏,都要看我们的脸色,付出三倍的价钱!”
“第二,地理上,孤立他们。联盟內部,加快修建连接我们各成员主城、资源点和凛风哨站的道路网。至於通往这些新领地的路?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修吧。同时,联盟各领地的市场、酒馆、工匠协会,拒绝向他们提供『非联盟成员』级別的服务。我要让他们成为北境繁华之外的『孤岛』。”
“第三,人员上,分化他们。拉尔夫男爵,你人脉广,想想办法,私下接触一下这几个『贵族老爷』。看看谁只是想来混口饭吃,谁又是铁了心要给帝国当狗。对前者,可以暗示,只要他们安分守己,联盟未必不能给他们一条活路,甚至一些小小的『便利』。对后者……那就让他们好好体验一下北境冬天的滋味。”
“第四,法律上,规制他们。”凯尔看向雷恩,“加快《北境法典》的起草,明確『北境守护者』在协调领地纠纷、维持公共秩序、徵收共同防务税等方面的权限。以后,他们的领地边界划分、佃户纠纷、甚至剿灭地精,都得按我们联盟的规矩来。我要用文书和律法,缠住他们的手脚。”
他最后总结道,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凛风哨站的標记上,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我们的原则:不主动挑衅,不授人以柄。利用我们掌握的资源和体量优势,慢慢绞杀他们。同时,凛风哨站以及北方的未探索之地,是我们联盟绝对的核心利益和未来所在,必须牢牢掌控在我们自己手中,绝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插手或干扰我们北上的大计!”
这番系统而狠辣的应对策略,让布鲁姆骑士瞪大了眼睛,怒气变成了钦佩。拉尔夫男爵也缓缓点头,眼中闪烁著精光:“妙!如此一来,我们站在了法理和规矩的制高点上。帝国若想藉此发难,反而会显得无理取闹。凯尔头领,此策甚好!”
联盟的意志被统一,无形的战爭机器开始悄然运转。
接下来的日子里,几位新领主陆续抵达了他们的“封地”。奥顿爵士看著眼前一片白茫茫的荒原和几座漏风的木屋,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菲兹男爵试图购买粮食和工具,却被告知需要排队审批,並且价格高得令他咋舌。他们试图与邻近的联盟领地沟通,得到的回应礼貌而疏远,所有的合作请求都被以各种合乎情理的理由拖延或拒绝。
北境的寒风,不仅吹打著他们的身体,更开始侵蚀他们那本就虚幻的贵族尊严和本就乾瘪的钱袋。
帝国的钉子已经埋下。
但北境的冻土,远比帝国想像的要坚硬和冰冷。这场无声的战爭,才刚刚开始。而胜
利的天平,从一开始,就未曾倾向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