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烈阳如同熔金的火球,高悬於无尽沙海之上,將空气炙烤得扭曲蒸腾。圆月湖畔,凯尔小队已完成了最后的行装整理。这几日有限的友善接触,让他们与这片绿洲的土著部落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凯尔將水囊掛好,怀中那几块“共鸣石”传来的温热已变得十分稳定,如同沉睡巨兽平稳的心跳,持续不断地提醒著他们此行的目的。他抬头望向湖面,湖水在烈日下闪烁著细碎的金光,看似平静,却隱隱能感觉到水面之下某种力量的暗流正在蓄积。
而在半月湖畔,气氛则如同拉满的弓弦,凝重而紧绷。若风小队沉默地站立在两座新堆起的沙坟前,粗糙的岩石墓碑上只简单刻下了阵亡者的名字。没有过多的仪式,只有倖存者们紧握武器、指节发白的沉默,以及眼神中交织的沉痛与不容动摇的坚毅。灰精灵洛瑟林靠坐在一块岩石旁,埃拉留下的解毒药剂暂时压制了他手臂上的毒素,但伤口周围依旧泛著不祥的青黑色,他的脸色苍白,呼吸比平日急促了些。马库斯队长如石雕般佇立在营地边缘,冷峻的目光反覆扫视著身后那片幽深得令人不安的绿洲丛林,那里,致命的威胁並未远离,只是暂时隱匿。
当时辰恰好步入正午之巔,天地间仿佛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
圆月湖不再平静。原本荡漾的碧波开始发出如同大地肠胃蠕动般的“汩汩”异响。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违背常理地向湖心凹陷、收缩,仿佛湖底突然张开了一个无形的巨口,正在贪婪地吞噬著亿万顷湖水。水位线急速下降,露出了大片湿滑泥泞的湖岸,以及附著在岸壁上的滑腻水藻和贝类。隨后靠近岸边的岩壁上,一个巨大的人工拱形洞口,如同沉睡的史前巨兽张开了嘴巴,赫然呈现在眾人眼前。洞口边缘光滑得不可思议,绝非自然之力所能造就,內部是向下延伸的宽阔石阶,石阶已被无数岁月磨去了稜角,深邃地通向未知的地底黑暗,一股混合著湿泥、苔蘚和古老尘埃的凉气从洞中扑面而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半月湖的岸壁上,一个覆盖著厚厚斑驳水藻和死亡贝类的巨大圆形金属闸门,如同远古的封印,暴露在灼热的阳光下。闸门直径超过五米,由某种暗沉的非铁金属铸造,表面蚀刻著无数复杂而充满几何美感的符號,其中几个关键节点的结构与“共鸣石”上的天然螺旋纹路几乎同源。当若风將怀中那已变得滚烫的“共鸣石”靠近闸门中心时,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符號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由內而外逐次亮起幽蓝色的微光。紧接著,一阵沉闷、锈涩的机括运作声“嘎吱”响起,厚重的金属闸门抗拒著岁月的阻力,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后面一条泛著冰冷金属光泽的通道,里面的空气乾燥而带著一股极淡的臭氧味。
“点亮光源,保持警惕,我们进去!”凯尔的声音在圆月湖畔响起,沉稳而有力。他率先用火石点燃了准备好的长柄火炬,跳跃的火焰驱散了洞口附近的黑暗,另一只手则握紧了能持续发出稳定白光的冷光棒。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向下延伸的石阶,身影很快被洞口前的微光与身后的黑暗共同吞噬。
“检查装备,保持紧密队形!伤员居中,行动!”若风的命令短促、清晰,不带丝毫犹豫。他像一道沉默的阴影,手持长弓,目光锐利地扫过最后一片暴露的天空,最后一个侧身通过那冰冷的金属闸门。在他身后,滑开的闸门再次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闭合,將最后一丝天光彻底隔绝。
踏入地下世界,感官瞬间被切换。圆月湖侧的通道显然是利用天然的巨大岩缝拓宽修葺而成,宽阔得足以容纳四五人並行,头顶是高耸的不时有水滴落的岩穹。空气潮湿阴冷,带著浓郁的土腥味和陈腐气息。火炬的光芒在潮湿的墙壁上跳跃晃动,投下扭曲摇曳的巨大影子。
而若风小队所在的金属通道则充满了令人心生敬畏的规整感。墙壁是某种非铁非钢的合金,触手冰凉,脚下是带有防滑纹路的金属网格板,走在上面发出空洞的脚步声。空气虽然冰冷,却异常乾燥,仿佛被某种系统循环处理过。
无论是石阶还是金属网格,墙壁上都覆盖著如同白色帷幔般的钟乳石状钙化沉积物,这是漫长岁月中渗透水留下的印记。但在某些沉积物剥落或被水流冲刷过的区域,色彩黯淡却依稀可辨的古老壁画显露出来。壁画风格古朴而传神,描绘著身形比现代沙民先祖与沙漠土著民的歷史。画中的沙民先祖更为高大挺拔、穿著流线型且带有发光节点服饰的先祖,与身形相对矮小的沙漠土著围坐在篝火旁,交换著造型奇特的陶罐和色彩艷丽的织物;另一幅则展现他们共同协作,利用某种发出光束的工具,扛起巨大的石块,似乎正在建设宏大的工程。这些壁画无声地诉说著一段早已被尘封的、不同文明间交流共存的歷史。
凯尔怀中的“共鸣石”此刻已变得灼热,隔著坚韧的皮甲都能感到明显的烫意,並且像受惊的小兽般持续不断地剧烈振动,坚定不移地指向通道的深处,仿佛在急切地呼唤他们前行。
“小心头顶!”埃拉的警示声刚刚响起,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扑翼声和尖锐的“吱嘎”声便从凯尔小队头顶的黑暗高处传来。霎时间,一大片乌云般的黑影俯衝而下——是吸血夜蝠!它们翼展惊人,猩红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尖锐的、如同吸管般的口器直刺向队伍中散发著热量的生命体。这些吸血夜蝠的存在预示著还有其他通道连接著此处,也不知是以前人为建造的通道还是后来形成的。不管是什么原因形成的,凯尔等人並打算去探索,现在只有沿著古老的地下河道进行探索,找到沙民的聚集地才是最重要的。
“豪斯!”凯尔低喝。
“交给我!”豪斯声如闷雷,庞大的身躯向前一步踏出,那面巨大的星铁盾牌被他单臂擎起,如同瞬间展开的移动壁垒,將凯尔、埃拉以及几名技术人员牢牢护在下方。夜蝠群如同失控的箭矢般“噼里啪啦”地撞在坚固的盾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训练有素的帝国士兵们无需更多命令,迅速在豪斯盾牌的掩护下举起弩机,“嗖嗖”几声精准的点射,几只冲在最前面的夜蝠应声坠落,剩余的在一阵混乱的尖叫声中,重新飞回了上方无尽的黑暗里,只留下几片飘落的黑色绒毛和腥臭的气味。
在另一条金属通道中,若风小队则遭遇了不同的困境。前行不过数百米,一侧严丝合缝的金属墙壁突然毫无徵兆地渗出冰冷带著铁锈味的地下水。起初只是几股细流,但很快,更多的水从墙壁接缝处涌出,匯聚成一股湍急的水流,瞬间就淹没了眾人的小腿,冰冷刺骨。
“稳住!靠紧墙壁!注意脚下!”马库斯队长高声呼喊,水流的力量超乎想像,衝击著每个人的平衡。那名腿部受伤的士兵一个踉蹌,防水包裹脱手,整个人被水流带倒,惊呼著向通道更深、更黑暗的下游滑去。
“抓住!”马库斯瞳孔一缩,冒险向前扑出,一把死死抓住了士兵背包的肩带。另一名强壮的北境战士也立刻上前,两人合力,才堪堪对抗住水流的拉力,將面色惨白的士兵从冰冷的激流中拖了回来。所有人不得不紧贴著冰冷的金属墙壁,艰难地在水流中跋涉,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冰冷的河水迅速带走著体温。
儘管路径不同,遭遇各异,但两支队伍都在河道旁发现了早已彻底腐朽、只剩下一堆石料残骸的古老码头的痕跡。这些无声的遗蹟,如同歷史的墓碑,印证著这条幽深的地下通道,曾经是一条充满生机与交流的动脉。
经过初步的探索和突如其来的危机,体力与精神的消耗让两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在河道旁寻找相对乾燥、地势较高的平台进行短暂的休整。火炬和冷光棒被集中插在周围,形成一个微弱的光明领域,对抗著无孔不入的黑暗。
凯尔借著跳动的火光,仔细辨认著壁画上沙民先祖使用的工具——那些流畅的曲线,以及工具表面仿佛自然生长出的发光节点,这与他记忆中“山之心”遗蹟那种冰冷充满几何美感的泰坦风格有著微妙的区別。这里的造物,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有机感”或“生物亲和力”?
若风则半蹲在平台边缘,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勘探仪器,仔细扫描著前方的黑暗。通道在这里迎来了第一个明確的分支。主河道继续以巨大的幅度向前延伸,水声轰鸣;而左侧则出现了一条稍显狭窄的岔路,水流声听起来相对平缓深沉。他摊开手掌,掌心中的“共鸣石”正散发著惊人的热量,並且那股明確的牵引力,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拉扯,坚定不移地指向左侧的岔路。
“洛瑟林,”若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入了水流声中,“去左侧通道侦查,三十步距离,以安全为重,有任何发现立刻退回。”
脸色苍白的灰精灵巡林客点了点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他如同真正的林中幽灵,身影几个起落,便已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左侧岔路口那更加浓郁的黑暗之中,仿佛被其彻底吞噬。
就在眾人刚刚放鬆紧绷的神经,抓紧时间喝水、检查装备,准备迎接下一段未知旅程时,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通道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核心,隱隱约约地渗透过来。
起初极其微弱,仿佛错觉。但很快,那声音变得清晰可辨——那是一种缓慢的带著某种令人毛骨悚然节奏感的刮擦声。仿佛有一头披覆著厚重坚硬甲壳的庞然大物,正用它那布满稜角如同銼刀般的躯体,一下,又一下,持续不断地,刮擦著古老而坚硬的岩石河床。声音的来源似乎还在远方,但那稳定而持续的逼近感,却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