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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最后的据点

沉重的合金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而,门內迎接凯尔小队的,並非预想中的安寧,而是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拥挤与压抑,以及在这压抑之下顽强搏动著的求生意志。

他们仿佛踏入了一个巨大的垂直蜂巢。这里显然是利用舰船尾部巨大的引擎舱段改造而成,空间被粗糙地分割成数层。脚下是冰冷的带有防滑纹路的原生金属甲板,头顶是布满了错综复杂管道与线缆的穹顶。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人体气味、汗味、烹煮某种地下菌类或苔蘚的寡淡食物气息,以及一股淡淡的类似於机油和臭氧混合的独特味道。

底层空间最为拥挤,也是大部分沙民民眾聚集的地方。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穿著各种织物和兽皮拼凑而成的简陋衣物,蜷缩在用废弃隔板、帆布甚至乾燥的苔蘚堆搭建的简陋棲身之所里。许多人的眼神空洞而疲惫,但偶尔抬起眼看向凯尔这些不速之客时,那目光深处並非完全的绝望,反而带著一丝近乎麻木的坚韧,以及一丝极其微弱,连他们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好奇。几个瘦弱的孩子安静地蜷在角落,一个老妇人正小心翼翼地拨弄著一小盆散发著微弱萤光的苔蘚,那似乎是这里重要的光源之一。整个层面光线昏暗,仅依靠墙壁上零星分布的老旧灯盏和那些自然发光的苔蘚提供照明,营造出一种如同永夜般的氛围。

沿著粗糙焊接的金属楼梯向上,中层可以看到一些类似作坊的区域,有沙民正在敲打修补著器具,或者围在一些发出轻微嗡鸣的设备旁。而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会瞥向这个圆形空间最中心的位置,那里矗立著一个由无数管线缠绕连接的巨大圆柱形装置,它似乎是整个庇护所的心臟。装置的外壳上布满了各种修补的痕跡,焊接点粗糙而匆忙。透过一些观察窗,可以看到內部仅存的几块魔晶石正散发著极其黯淡光芒,光芒不稳定的跳动著仿佛隨时都会熄灭。几名沙民技师脸上带著近乎绝望的专注,围著这个“能量核心”忙碌著,他们的动作急切而又不得不小心翼翼,仿佛在伺候一位弥留之际的巨人,每一次光芒的微弱闪烁都牵动著他们的神经,也牵动著整个庇护所所有人的心。

护送他们进来的巡逻队长没有停留,沉默地示意凯尔等人继续向上。穿过更多拥挤而沉默的注视,他们来到了上层,这里的空间相对开阔,人也少了很多。最终,队长在一扇保留了舰船原有流线型设计的圆形舱门前停下,用一种特殊的节奏敲了敲。

舱门滑开,內部是一个环形的舱室。这里仿佛是这座钢铁坟墓中最后的“大脑”。墙壁上布满了早已熄灭的仪錶盘和裸露的各色线缆,一些数据接口空洞地张开著。房间中央,一张同样是舰船原装的金属桌后,坐著一位老人。他身后悬掛著一张巨大的古老星图,上面的星辰用不知名的萤光材料点缀,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散发著幽微的光芒。

他就是流沙先知·萨利赫。

他比凯尔想像中还要苍老,身躯佝僂,仿佛被无尽岁月的重担压弯了脊樑。皮肤如同乾燥的羊皮纸,布满深深的皱纹。他穿著一件相对整洁的带有兜帽的深色长袍,手中握著一根简陋的水晶权杖。然而,当他抬起眼帘看向凯尔时,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射出的目光,却如同歷经沧桑的星辰,深邃、睿智,洞彻人心,同时也承载著难以言喻的疲惫。

一位站在萨利赫身侧,年纪稍轻一些的沙民长老上前一步,他的通用语带著浓重而古怪的口音,但勉强可以听懂:“遵循……古老星光指引而来的客人……先知,欢迎你们。”他的语气谨慎而克制,没有任何热情,只有一种审视或者是最后的一丝期盼。

萨利赫微微頷首,权杖上的水晶隨著他的动作流转著微弱的光晕。他没有寒暄,直接通过长老的翻译,声音沙哑而缓慢,缓缓揭开了沙民种族血淋淋的现实:

“外来的客人,你们看到的,是我们『星陨之民』最后的喘息。”他的目光扫过舱室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下面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子民。“支撑这座城市,支撑我们生命的魔晶石矿脉……已经枯竭了。就像流淌了千万年的血液,终於流尽了最后一滴。”他指向脚下,“这个核心,里面的光芒每黯淡一分,我们的时间就少一分。当它彻底熄灭,这里的空气將变得污浊致命,净水系统会停止,寒冷与黑暗將吞噬一切。”

他顿了顿,让这残酷的事实沉淀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能量,不仅仅是光明和温暖。它也是保护我们的墙壁。因为它的衰弱,那些棲息在地底更深处的掠食者(噬铁兽)失去了畏惧。它们被残存的能量吸引,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它们占据了我们曾经的家园,那些被我们放弃的城区,如今成了它们的巢穴。它们的力量……很强,甲壳能抵抗大多数攻击,而且……它们在进化,在適应我们越来越弱的防御。”

长老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补充道:“我们失去了『光明哨站』,失去了『回声大厅』……一个接一个。战士们为了夺回能源点或寻找食物,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这里,这艘船最后的心臟,是我们仅存的一切了。”

最后,萨利赫先知的目光重新回到凯尔脸上,那目光沉重得仿佛蕴含著整个文明最后的重量。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眾人的心头上:

“外来的客人,你们带来了古老的钥匙,”他看了一眼凯尔依旧握在手中的共鸣石,“它指引你们穿越沙海,找到我们这群即將坠入深渊的囚徒。但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似乎都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

“……你们能否带来……真正的希望?”

整个环形舱室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能量核心透过地板传来的微弱振动声。所有沙民,包括那位翻译长老,都將目光投向了凯尔。那目光中,有怀疑,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在漫长黑暗尽头,终於看到一丝微弱星光时的期盼。

凯尔能感受到肩膀上那如同山岳般的无形压力。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布满尘埃的废弃仪表,掠过翻译长老脸上深刻的忧虑,掠过门外隱约传来的呜咽与喘息。他知道,萨利赫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有限的武力支援,甚至不是暂时的喘息。他需要的,是一个奇蹟,一个能让这濒死的文明重新跳动起心臟的奇蹟。

凯尔迎上萨利赫那深邃而疲惫的目光,他的眼神沉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这压抑的舱室內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先知阁下,”他缓缓开口,“我们穿越死亡沙海,歷经战斗与牺牲,来到这里,並非只为见证一个伟大文明的……终结。”

他的话语,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头,虽然轻微,却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寂,也悄然改变了某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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