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晨曦堡,被一层带著凛冽寒意的薄雾笼罩。光禿的树枝像嶙峋的瘦骨,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地面上的霜华直到日上三竿也未完全消融。战爭的阴云,比这冬日的天气更加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指挥室內,炭盆努力散发著有限的热量,却驱不散那渗透石墙的寒意,也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凝重。凯尔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雷恩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代表联军的红色標记如同溃烂的伤口,在东线持续蔓延,已然逼近了北境的核心区域。
“东线不能再退了。”凯尔的声音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標示著晨露湖和北星堡的区域,“再退,联军兵锋將直指北星堡,届时我们东西两线的联繫会被彻底切断,只能各自为战。”
雷恩的眉宇间凝结著化不开的疲惫和焦虑,他何尝不知局势的危急?“但我们兵力捉襟见肘,西线要顶住神圣帝国的压力,北方还要分兵警惕厄兽死灰復燃,沉眠河西岸的安德烈更像一头蛰伏的饿狼……东线,实在抽不出更多的机动兵力了。”
“所以,我们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足够扭转东线颓势,甚至能影响整个战局的胜利。”凯尔的目光锐利起来,他转向雷恩,眼神中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们不能再被动防御,必须主动设下一个圈套,一个能让奥莱恩和他掌控派法师团撞得头破血流的圈套。”
雷恩精神一振,但隨即疑惑:“圈套?我们拿什么做饵?又在哪里设伏?”
凯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萧瑟的庭院。“上次道格的肃清,抓出了几个钉子,但……我们故意留了一个。”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一个位置不高不低,恰好能接触到我们『核心决策』,又不容易被怀疑的傢伙。我们需要他,把一份『计划』送出去。”
雷恩的心臟猛地一缩。凯尔没有提薇拉的名字,甚至编造了另一个“存在”的间谍,这让他紧绷的心弦稍微鬆弛了些许,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他明白凯尔的用意,既是保护他,也是为了计划的绝对保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名字,不去想那双熟悉的眼睛,將所有的思绪都聚焦在“计划”本身。
“什么计划?”雷恩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份『东线终极反击计划』。”凯尔回到沙盘边,手指划过几个关键地点,“计划的核心是虚张声势,诱敌深入,然后集中优势兵力,在碎脊小道一带,打一场歼灭战。”
他详细阐述著这个大胆而冒险的构想:“我们要让奥莱恩相信,我们已经决定破釜沉舟,將原本用於防御北方厄兽潮、监视安德烈的主力兵团,以及大部分的守备部队和民兵,全部秘密调往东线。我们会在晨露湖区域构筑一道『坚固』的防线,做出死守北星堡门户的姿態,但实际上,这只是幌子。我们真正的杀招,是让恶魔与霜裔的联军,秘密运动至碎脊小道,等到联军主力被吸引在晨露湖久攻不下、兵力疲惫之时,从其侧翼发动雷霆一击,截断其退路和补给,与晨露湖守军前后夹击,一举吃掉奥莱恩的法师团和狮心贵族的主力!”
这个计划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它完全建立在敌人会相信这份情报並按照预设行动的基础上。雷恩的军事素养让他立刻意识到其中的巨大风险,但当前绝境的压力,以及这个计划一旦成功所能带来的辉煌战果,像一团火焰在他心中燃烧起来。
“要让奥莱恩相信,这份计划就必须无懈可击。”凯尔凝视著雷恩,目光中充满了信任与重託,“雷恩,这个计划需要你来完善。只有你,最了解我们各支部队的真实情况、装备、战斗力以及后勤补给的能力。你需要让这份计划在每一个细节上都经得起推敲,兵力配置、行军路线、补给节点、甚至各部队指挥官的习惯……都要让它看起来像我们真正会执行的、足以扭转乾坤的战略。”
雷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將所有的犹豫和痛苦都冻结在肺里。他深知,只要这个计划成功,东线联军主力將遭受重创,掌控派的威胁將被极大削弱,整个北境战局都將迎来转机。这不再是简单的战术欺骗,而是可能决定北境命运的战略豪赌。
“我明白了。”雷恩的声音变得坚定,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属於指挥官的光芒,一种將个人情感彻底摒弃,只剩下纯粹军事计算的冷静光芒。“我会让它变成一份连我们自己都会相信的『真实』计划。”
接下来的几天,雷恩几乎將自己钉死在了指挥室和旁边的作战规划室里。他像是找到了一个逃避现实的完美避难所,將所有的心神、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份“终极反击计划”的编织中。他调阅了所有能调阅的档案,核实每一支哪怕最小部队的现状,精心计算著从各地调兵到东线所需的最精確时间,反覆推演在碎脊小道那种复杂地形下,恶魔与霜裔联军发动突袭的最佳时机和角度。
他伏案工作到深夜,炭盆熄了也浑然不觉,直到手指冻得僵硬才呵口热气搓一搓。他在地图和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標註,时而凝神沉思,时而在沙盘前比划。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薇拉记录会议时专注的神情,不去想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更不去想那份撕心裂肺的怀疑与背叛。工作的重压成了他最好的麻醉剂,计划的成功前景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只有在极度疲惫、恍惚的瞬间,那抹深藏在心底的痛苦才会悄然浮现,又被他迅速而粗暴地压制下去。
凯尔则谨慎地安排著“舞台”。他召开了数次仅有核心几人参加的秘密会议,每一次,薇拉都作为记录官在场。会议上,凯尔会以极其严肃、甚至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语气,强调这份计划的绝密性与重要性。他会“不经意”地透露一些计划的“关键细节”,而雷恩则会配合地进行补充,用专业而確凿的数据支撑起整个计划的骨架。
薇拉安静地坐在角落,羽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著每一个字。她看到雷恩废寢忘食工作后眼里的血丝,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燃烧自己的专注与压力。这一切,都完美地印证了这份计划在北境高层心中的分量。她小心地隱藏著自己的存在,如同暗影中的观察者,將那些被刻意展示的“机密”,一字不落地刻印在脑海,再通过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方式,转化为加密的信息,悄然送出。
当道格在某个黄昏,再次於隱秘的角落確认了情报已成功传递出去的消息,並回报给凯尔时,凯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他独自走上城堡高处寒风凛冽的露台,望著远方被暮色染成暗紫色的山峦。初冬的寒风捲起他额前的碎发,冰冷刺骨。陷阱已经布下,裹著蜜糖的毒饵已被那只隱藏的老鼠叼走,送往它该去的地方。
“通知若风,”他没有回头,对悄然出现在身后的道格说道,“『捕猎』可以开始准备了。真正的舞台,不在我们画的这张图上。”
而在下方的指挥室里,雷恩刚刚完成计划的最后一部分细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脱,但精神却处於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態。他看著桌面上那厚厚一沓凝聚了他全部心血、却也充满了致命谎言的计划书,眼神复杂。
成功,则北境可贏来喘息之机。
失败……他不敢去想。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將那份足以以假乱真的“东线终极反击计划”锁进柜子。然后,他没有任何停歇,转身又拿起了一份关於西线防御工事加固的报告,再次將自己投入无休无止的工作之中,用繁忙构筑起抵御內心风暴的堤坝。窗外,初冬的夜色早早降临,將城堡和其中挣扎的人们,一同吞没在寒冷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