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线胜利带来的短暂振奋,已被越来越紧的绞索感所取代。
深夜,凯尔私人书房的壁炉燃著熊熊火焰,却依然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凝重。这里没有指挥室的沙盘和地图墙,只有一张宽大的书桌和几把椅子,气氛更为私密,也更为沉重。
雷恩坐在凯尔对面,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眼下的乌青昭示著他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凯尔没有绕圈子,他推开桌面上散乱的报告,目光如炬地盯著雷恩。
“东线的弟兄们用血为我们爭取了时间,雷恩,但这时间不多了。”凯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神圣帝国的骑士团像不知疲倦的机器,奥莱恩虽然败了一阵,但根基未损,他与西线匯合是迟早的事。我们的兵力,即便算上回援的北境之拳和东线调来的两个磐石中队,在平原上正面抗衡,胜算……渺茫。”
雷恩沉默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何尝不知?每一份战报上的伤亡数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
凯尔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门外的寒风听去:“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雷恩。”
雷恩抬起头,看向凯尔,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如果……我是说如果,”凯尔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西线外围防线被突破,晨曦堡……守不住了。”
雷恩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僵硬。“弃守晨曦堡?”这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难以置信的震颤。这里是北境的心臟,是他们一手建立起来的家园和象徵,是无数战士用鲜血捍卫的旗帜!
“不是怯懦,是存续。”凯尔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城堡是死的,人是活的。北境可以没有晨曦堡,但不能没有战斗到最后的火种。如果事不可为,我们必须放弃这里,向北方撤退。”
他指向虚擬的北方地图:“依託银松林、北部山区,还有深苔部落、沙民乃至更远方盟友的领地,跟联军打游击。拖垮他们,消耗他们,等待他们內部出现裂痕,等待我们恢復元气,或者……等待新的转机。”他顿了顿,重重地说,“这需要我们有人活下来,带著经验和仇恨活下来。”
雷恩的胸膛剧烈起伏著,內心经歷著惊涛骇浪。放弃家园,这是何等艰难的决定!但凯尔的分析冰冷而正確,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死守一座孤城,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全军覆没。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战士们浴血的身影,城堡內平民期盼的眼神……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已经重新变得坚定。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喉咙乾涩:“我明白了。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接下了这个无比沉重的任务。
凯尔深深地看著他,伸手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撤退路线,物资转移,与北方各部的联络,游击战的筹划……所有这些,我只能交给你。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带领大家活下去的重任,就在你身上了。” 这句话里,包含著无限的信任,也隱含著凯尔自己可能的选择——为撤退断后。
自那场深夜密议之后,雷恩肩上的担子仿佛又沉重了十倍。他更加疯狂地投入工作,用无尽的军务填满每一刻,试图麻痹自己。而另一个明显的变化是,薇拉不再出现在他的身边。
官方给出的说法是,“薇拉助理近来身体不適,需要静养”,因此解除了她军事副官的职务。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人怀疑。只有极少数核心的人知道,道格手下的豺狼人斥候,已经加强了对薇拉住处的监视。凯尔已经將他所掌握的证据私下告知了雷恩,没有明说,但那份沉重的默契,已然足够。
雷恩开始严格地迴避与薇拉的任何接触。在城堡的迴廊里,只要远远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会立刻转身,选择另一条路,或者加快脚步,如同躲避一场瘟疫。他害怕面对她,害怕从她那双与莉莉婭如此相似的眼中看到谎言与背叛,那会彻底击碎他心中某些残存的东西。
然而,情感如同藤蔓,越是压抑,越是疯长。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他的脚步会不由自主地走向伤兵营附近。他会站在某个廊柱的阴影里,或是一扇遥远的窗户后面,目光不受控制地追寻著那个身影。
他看到薇拉依旧在伤兵营里忙碌,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稳定的手腕,为士兵清洗狰狞的伤口,更换染血的绷带。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专注,那么柔和,仿佛周遭的监视、流言,以及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都不存在。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他看到的不是间谍薇拉,而是当年那个在伤兵营里,用同样的温柔和耐心抚慰伤痛,悄然走进他冰封內心的莉莉婭。
亡妻的影子与眼前的女人重重叠合,让他心如刀绞。他分不清了,完全分不清了。他对薇拉的这份痛苦而执著的关注,究竟是因为她酷似莉莉婭而带来的移情和慰藉,还是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已经悄然滋生出了独属於“薇拉”这个人的情感?这种混淆让他陷入更深的痛苦和自责,仿佛同时背叛了逝去的莉莉婭和正在为之奋战北境。
与被內心煎熬的雷恩相比,薇拉的表现则出奇地平静,平静得令人不安。
她坦然接受了职务的变动,没有询问,没有抗议,仿佛“身体不適需要静养”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她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除了回到那座实际上已是软禁状態的住所,便是去伤兵营帮忙。
在伤兵营里,她依旧像过去一样,细致、耐心、沉默地做著她能做的事情。她为发烧的士兵擦拭额头,为断肢者餵水,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就连那些隱约听到些风声、目光复杂的伤兵,在她的照料下,也渐渐放下了疑虑和敌意。她仿佛將自己隔绝在一个无形的屏障里,外界的纷扰与她无关。
只有在她独自一人,暂时停下手中活计的空隙,才会流露出些许异样。她会微微低下头,无人注意时,手掌轻轻地、反覆地抚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的眼神会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不再是平日的温顺或空洞,而是交织著一丝初为人母的本能柔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忧虑,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平静。这个秘密,目前只有她自己知晓,如同黑暗中悄然孕育的种子。
道格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向凯尔匯报时,豺狼人的脸上也带著一丝不解:“她很安静,除了伤兵营和住所,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做。她知道自己暴露了。” 这种过分的冷静,反而像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让人隱隱感到不安。
城堡內,西线战况依旧不容乐观,援军还在调动途中,压力与日俱增。雷恩在军事地图与撤退计划中疲於奔命,用责任强行支撑著即將被情感撕裂的灵魂。薇拉在伤兵营的烟火与寂静的软禁中,守护著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初冬的寒风呼啸著穿过城堡的箭孔和望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所有人都被笼罩在这双重压力之下,军事的,以及情感的。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西边天际酝酿,而城堡之內,无声的裂痕与默默的坚守,同样构成了暴风雨来临前,最令人窒息的寧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