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里所有的声音都仿佛离他远去,陈青只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感受到被冷汗浸湿的里衣。
“岂有此理!这逆贼真是胆大妄为!”
听完驛丞的匯报,永熙帝不由勃然大怒,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上,杯盘震跳,身旁的侍女太监被嚇的瑟瑟发抖,台下的大臣纷纷面面相覷,窃窃私语起来。
陈青双腿发软,后背里衣几乎被汗水浸透,都快嚇尿了。
可还没完,那驛丞还在刷新他对老爹的认知:“他还散布童谣,说『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陈王,陈王来了不纳粮』……”
群臣激愤不已,武將瞪大眼睛,不少文臣气的鬍子都要翘起来。
“狂悖!区区一乡野豪强,安敢如此猖狂!”
“陛下应诛其九族,以儆效尤!让这逆贼知道什么是天威浩荡!”
“当杀!”
“……”
左丞相林正文捧著象牙笏板出列,立於堂下:“陛下息怒,当务之急应是派兵平乱,安抚民心。”
皇帝赵乾点点头,怒气稍缓,视线摇曳,最终落回到了脸色惨白的陈青身上。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寻求支持的期待,更有对“人才”的试探之意。
“陈爱卿,”永熙帝的声音带著未消的怒意,却异常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为何脸色如此苍白?”
陈青有苦说不出,躬身,这次不是装的,声音都在打颤:“臣……臣只是想到这逆贼如此猖狂,气的胸口发疼……”
眾人见他真情流露,不似作假,纷纷称讚道:“陈状元真乃难得的清流!”
“赤子之心!”
“后生可畏啊!”
“……”
就在这鼎沸人声中,一名內侍手捧一个木匣,快步趋入,跪地稟报:“陛下!幽州急报……逆贼陈三刀命人射入官军的……亲笔书信一封!”
殿內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面沉如水:“念!”
那內侍颤抖著打开一张明显带著乡野粗獷气息的麻纸,只是看了一眼便跪倒在地:“陛下,信中言语大逆不道,微臣……微臣不敢念!”
赵乾眉头微皱,看向陈青:“陈卿,你来念!”
陈青吞了吞口水,故作镇静的接过麻纸,以一种因愤怒而颤抖的语气,磕磕绊绊的念道:
“哈!皇帝老儿!俺陈三刀来找你耍耍!”
“听说你刚点了状元?巧了!俺那不成器的儿子,从小就被算命的说有状元之才,文曲星下凡!比你这金鑾殿上刚点的那个,只怕还要强上几分!”
“等俺起兵杀到长安,宰了你,正好让俺儿来坐这状元位子,不,直接坐你的龙椅!父子联手,这江山,嘿,就该姓陈!”
嘶!
陈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再也支撑不住,麻纸从手中滑落。
他全身的血液都凉了,整个人慾哭无泪。
爹啊!您这哪是炫耀,您这是把绞索亲手套在儿子脖子上啊!
“文曲星下凡”、“比这个状元还强”、“父子联手”,这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胸口插上一把刀!
虽然没点名,但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陈青是幽州人氏,万一怀疑到他身上了,万事休矣!
巨大的恐惧让他眼前发黑,耳鸣不止,陈青死死咬著舌尖,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才没当场失態。
此时,武將代表沈国公持笏出列,声音沉稳:“陛下息怒!此乃逆贼狂悖无知之语,意在扰乱圣心,羞辱朝廷,万万不可当真!”
赵乾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隱现,显然被这一通白话文气急,他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殿內眾臣,尤其是在几位出身幽州或家中有適龄才俊的官员身上停留。
最后,那锐利如刀的视线,落在了恍恍惚惚的新科状元身上。
“陈爱卿,”皇帝的声音压抑著雷霆之怒,带著令人胆寒的审视,“爱卿也是幽州人氏,对此……有何看法?”
陈青浑身剧颤,几乎是凭著求生本能,声音带著无法控制的哽咽和颤抖,听起来倒真像是愤怒到了极致:“陛下!臣惶恐!臣……臣恨啊!此獠不仅祸乱家乡,竟……竟还敢如此辱及斯文,藐视科道,藐视陛下天恩!臣……臣恳请陛下,即刻发兵,剿灭此贼!臣愿为马前卒,以血洗刷此贼带给家乡、带给朝廷的耻辱!”
陈青义正言辞的说著,內心却在哀嚎。
爹啊爹,儿子我要被你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