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6日,星期四,清晨五点,天光未亮,吴晨文被一阵急促的雨声惊醒。窗外,十一月的冬雨毫无徵兆地倾泻而下,砸在小区铁皮车棚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颗小石子从高空拋落。他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光刺得他眯起眼——才5点17分。休假日的生物钟,到底不如上班周那般精准如机器。基地宿舍那个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呼吸和空调轻微嗡鸣的空间,与此刻家中充满各种杂音的环境,形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潮汐”对比:寂静与喧譁的交替。
他再无睡意,索性坐起身,靠在床头,听著雨声。这雨带著海南冬季特有的、略显蛮横的凉意,透过窗缝钻进来,驱散了连日来的些许闷热。他想起今天原本的计划:上午去转转,也许去新华书店看看书,下午则要面对一件“大事”——老哥吴汐的辅警录用公示期今天结束,如果一切顺利,晚上全家可能要正式庆祝一下。想到“庆祝”,他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为老哥高兴是真,但那份高兴底下,也潜流著对自己前途未卜的焦灼。
雨水模糊了窗外的世界,畜牧职工小区有点老旧的路灯光晕在雨幕中化开,变成一团团昏黄迷茫的色块。这景象,莫名地贴合他此刻的心境。
打开手机,先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基地工作群。依旧安静,只有一条昨晚十一点多的群公告,提醒下周返岗人员注意携带最新核酸检测报告。他將手机界面滑到那个蓝色的阅文作家助手app图標上,指尖悬停。昨天写下近两千字后,一种奇异的表达欲似乎在心底扎了根,痒痒的。他点开《潮汐笔记》,重读了一遍自己那青涩、甚至有些琐碎的文字。“原来,把心里那些乱麻一样的念头变成方块字,是这种感觉……”他自嘲地笑了笑,但这次,自嘲里少了些否定,多了点尝试的勇气。
他注意到app里有一个简单的数据统计:昨日写作时长1小时42分钟,字数1987。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连续创作1天,请继续保持!”一种类似玩游戏达成小目標的微妙成就感,让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昨晚在阅文大赛页面上看到的往届获奖作品,比如那个《升职之神》,写的是职场故事。“那我这种,算不算另一种『职场』?”他心里嘀咕著,“纪委留置场所的劳务派遣人员,这视角够不够『现实』?”
雨势稍小,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吴晨文起床洗漱,发现老妈符叶已经在小卖部里忙碌了,正在整理货架,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儋州调声。见到他,符叶立刻停下动作:“文仔,这么早醒?下雨了,今天还去不去市区?”
“去,等雨小点吧。去书店看看书。”
“看书好,看书好!多看看考编的书!”符叶立刻眉开眼笑,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牛奶塞给他,“早上空肚子不好,先喝点东西。”
上午八点半,雨渐渐停了,天空依旧是铅灰色,但云层薄了些。吴晨文借了老哥那辆燃油摩托车(他自己的电动车电池依旧缺席),驶向小区外的街道。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著泥土和草木洗刷后的味道。路边的椰子树和紫荆花被雨水冲刷得碧绿鲜亮,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淡紫色的地毯。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这与他平时在文昌骑电动车时那种近乎无声的滑行,又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他先去了东方市的新华书店。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寥寥几个顾客。他先在“考试用书”区徘徊了很久,手指拂过一排排《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公共基础知识》的封面,感觉像是在触摸一种沉重而陌生的未来。最终,他什么也没拿,转而溜达到了“文学”区。他抽出一本近期宣传很多的、获得过某个文学奖的现实题材小说,翻了几页,写的是一线城市精英的浮沉。他合上书,放回原处。“那些高楼大厦、资本博弈,离我的生活太远了。”他心里有些悵然。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海南地方文献”那个不起眼的书架前。这里摆放著许多关於海南歷史、风物、民俗的书籍。他抽出一本泛黄的《海南岛志》,隨手翻看。书页间散发著陈旧的纸墨香。他看到关於琼崖纵队“二十三年红旗不倒”的记载,看到关於儋耳郡、珠崖郡古地名由来的介绍,看到对海南红色旅游经典景区,如五指山革命根据地纪念园、琼海红色娘子军纪念园的简介。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和歷史,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触动。他每天都在海南这片土地上生活、工作,但对它的了解,似乎仅限於八所镇的小卖部、文昌的基地、东方到文昌的那条高铁线,以及老爸那个充满气味的猪场。
“如果……如果我写的故事,背景就放在海南,放在我熟悉的这些地方呢?”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不写那些遥不可及的宏大敘事,就写写纪委基地里那个沉默寡言但养著流浪猫的领导,写写黎族同事阿明口中的白沙民俗,写写老爸吴財和他的猪,写写老妈符叶和小卖部的烟火帐本,写写自己这种“潮汐”般的奔波,以及老哥对“上岸”的渴望……这些,算不算“现实”?算不算“扎根生活沃土”?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微微加速。他掏出手机,偷偷拍了几页关於琼崖革命和本地风物的內容,准备作为潜在的素材参考。
离开书店,已是上午十点多。他骑著摩托车在市区漫无目的地转悠。路过解放路,看到“东方市革命烈士纪念碑”的指示牌,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拐进去。路过市民公园,看到不少老人在下棋、唱戏,生活气息浓郁。他在一个卖椰子水的小摊前停下,花五块钱买了一个冰镇椰子,坐在小塑料凳上,看著街景,慢慢喝著清甜微凉的椰子水。这种无所事事的閒暇,是上班周里绝对奢侈的享受。
下午一点多,他回到畜牧职工小区。刚停好摩托车,就看到老哥吴汐那辆白色新能源车疾驰而来,一个利落的甩尾停进车位。吴汐从驾驶座跳下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红光,手里还挥舞著一张纸。
“晨文!公示过了!我刚从人社局拿到通知!正式录用了!下周一就去报到培训!”吴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八度。
大嫂文景也从副驾驶下来,脸上带著温柔而稳重的笑容,手里牵著蹦蹦跳跳的雯雯。
“真的?太好了!恭喜啊哥!”吴晨文立刻上前,由衷地说道。他接过那张盖著红印的录用通知复印件,仔细看著上面的每一个字。那一个个铅字,仿佛带著温度,也带著重量。他知道,对老哥、对这个家来说,这意味著什么。
果然,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家族微信群里就炸开了锅。各种恭喜、祝福的表情包刷了屏。老妈符叶的电话立刻追了过来,声音带著哽咽和无比的喜悦:“文仔,你哥定了!定了!这下妈可算放心一个了!晚上都回自建房这边吃饭,我让你爸杀只鸡!好好庆祝一下!”
老爸吴財难得地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虽然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好,很好”,但语气里的欣慰显而易见。
傍晚,一家人齐聚在高速路附近的自建房。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香气,是老妈符叶在准备丰盛的晚餐:白切鸡、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老爸吴財特意换上了一件半新的衬衫,虽然领口有些磨损。老哥吴汐成了绝对的主角,不停地接受著家人的祝贺和询问,讲述著报到要注意的事项,未来的工作规划,意气风发。雯雯在屋里屋外快乐地跑来跑去。
吴晨文也笑著,配合著家里的喜庆气氛。但內心深处,那种作为“旁观者”的感觉再次清晰地浮现。他看著老哥,仿佛看到了一个即將踏上稳定轨道的未来。而自己,依然漂浮在那片名为“潮汐”的海域上,方向未明。“上岸”,这个词再次刺痛了他。他帮老妈端菜,听老爸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关於养猪行情的话,和大嫂聊了聊白沙派出所的工作趣闻,但话题总会不经意间转回到老哥的新工作上,转回到对“稳定”的讚美上。
“晨文啊,”酒过三巡,老爸吴財忽然看向他,古铜色的脸上因为喝了点酒而泛著红光,“你哥这事,算是落听了。你呢?有啥打算?总不能老在那边……一周一周地耗著吧?”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吴晨文身上。
符叶赶紧接话:“是啊文仔,你得抓紧了。趁著你哥现在有了门路,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忙。要不,你也去考个辅警?或者,好好复习,考个事业编!”
吴汐拍著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等我熟悉了,肯定帮你留意机会!”
大嫂文景轻轻碰了碰吴汐,温和地对吴晨文说:“晨文,別急,慢慢来,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向最重要。”
吴晨文感到脸有些发烫。他低下头,用筷子拨弄著碗里的米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嗯,我知道。我……我会考虑的。”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家庭的期望是一股温暖却强大的水流,推著人往某个公认的安全港湾靠拢。而他心底那个刚刚萌芽的、关於写作的、看似不切实际的念头,在这种期望面前,显得那么微弱和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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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在热闹的气氛中结束。吴汐开车送大嫂和雯雯回小区,老爸老妈留在自建房收拾。吴晨文藉口说回小区拿点东西,也骑摩托车离开了。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复杂的一天。
他没有直接回小区,而是將摩托车骑到了附近一处僻静的海堤上。夜里的海风很大,带著一股强烈的、原始的咸腥味。远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偶尔过往渔船的灯火,像孤零零的星星在闪烁。近处,海浪一遍遍拍打著堤岸,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这声音,不像文昌基地那样绝对安静,也不像家庭聚餐那样喧闹,而是一种充满自然力量的、亘古不变的节奏。
他停好车,走到堤岸边缘,望著无尽的黑暗与更远处海天相接那一线模糊的光亮(也许是某个钻井平台或远洋轮船)。雨水洗净后的夜空,竟然能看到几颗特別明亮的星星。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肺里顿时充满了海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点开作家助手。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映出他略显孤独的脸。他新建了一个章节,標题就叫“第三章:潮汐之跡”。然后,他开始敲打文字,记录今天的一切:清晨的雨声,书店里的徘徊,关於海南本土歷史的零星发现,老哥收到录用通知时全家的狂喜,晚饭时温暖的压力,以及此刻,面对大海的独自沉思。
“潮水退去,沙滩上会留下痕跡。那么,生活这巨大的潮汐,在我身上留下了什么样的痕跡?是劳务派遣的身份?是对未来的迷茫?还是內心深处那一点点不甘於隨波逐流的、微弱的反抗?”他写著,思绪流淌著。他发现,当他把这些纷乱的情绪变成文字时,它们似乎变得清晰了些,也不再那么沉重地压在心头了。
他写到了海南的红色歷史,那些革命者当年面临的困境和选择,是否比他的职业困惑更加严峻?他写到了父亲的养猪场,那种“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踏实,是否也是一种值得书写的生活哲学?他甚至大胆地设想,如果把自己的“潮汐”经歷与海南本土的文化地理背景结合,会不会產生一些独特的意味?
海风吹得他手指发凉,但他写作的劲头却越来越热。他不再过多考虑这是否“正確”,是否“有用”,只是忠於自己的感受和观察。远处,一辆晚归的渔船正驶向港口,灯光在波浪中摇曳,像另一个在潮汐中寻找归途的灵魂。
直到手机电量提示不足20%,吴晨文才停下敲打。他看了看字数,又是近两千字。他保存文档,关掉app,將手机塞回口袋。
回去的路上,风小了些。他心里依旧有迷茫,有对未来的不確定,但那份因写作而获得的短暂平静和梳理,让他觉得,这个休假周,似乎並非全然虚度。也许,他找不到一条立刻“上岸”的捷径,但或许,他可以在潮起潮落之间,慢慢刻下属於自己的、独特的“痕跡”。
摩托车驶回畜牧职工小区时,大多数窗户的灯光已经熄灭。夜,深了。属於吴晨文的“潮汐之跡”,还在缓慢地、曲折地向前延伸。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