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12日,星期三,清晨六点整,尖锐的电子哨声划破文昌廉政教育基地综合楼307室的寂静,代替了东方老家那扰人清梦的蝉鸣与市声。吴晨文几乎是从床铺上弹坐起来,心臟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著,像一面被擂响的小鼓。回来了,这刻入生物钟的、分秒不差的规律作息。潮水彻底淹没了“沙滩”,休假周积攒的那点鬆散气息,在第一个工作日的清晨,被这声象徵纪律的哨响驱散得无影无踪。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宿舍楼统一消毒后残留的、略带刺鼻的清新剂味道,与东方家中混合著饭菜香气和猪场隱隱腥臊的空气截然不同。
迅速洗漱,换上那身仿佛第二层皮肤的浅蓝色工装,布料摩擦著皮肤,带来一种熟悉的束缚感,也清晰地標识著他身份的转换——从家中的小儿子“文仔”,变回了基地劳务派遣人员“小吴”。镜子里的年轻人,头髮被水打湿,服帖地贴著额头,眼神里还残留著一丝休假带来的慵懒,但更多的是一种需要立刻调动起来的专注。今天是b岗,监控中心值守。这意味著他要在接下来的八小时里,面对数十个分割屏幕,成为这高墙之內“永不疲倦的眼睛”之一。
上午七点,基地食堂。早餐是现煮河粉,意面和方便麵,有个师傅在旁边为需要的人製作,还有各种白粥、馒头、蛋糕、鸡蛋、牛奶、酸奶、水果、一碟咸菜——同事们安静地排队、取餐、坐下、进食,交谈声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清晨的肃穆。吴晨文和阿明坐在一起,各自埋头吃饭。阿明低声用海南话抱怨了一句:“哎,又是这些早餐,想念我们白沙的酸粉了。”吴晨文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用筷子戳了戳那个过于坚实的馒头。这种高度统一、缺乏变化的饮食,也是基地生活的一部分,它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抹平了个体口味的差异,强调著集体的步调一致。他想起在东方家里,老妈符叶每天变著花样做的早餐,哪怕是简单的白粥,也会配上她亲手醃製的脆瓜或者小咸鱼。那种充满烟火气的、属於“家”的味觉记忆,与眼前標准化供餐的滋味,形成了味蕾上的“潮汐”落差。
七点三十分,吴晨文准时坐在了监控中心自己的工位上。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数十个监控画面分割呈现著基地各个角落的实时情况:空旷的走廊、紧闭的门扉、巡查人员规律移动的身影。室內光线昏暗,只有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映照著一张张专注而略显疲惫的脸。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与键盘偶尔的敲击声、同事间通过耳麦进行的简短、程式化的交流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的、带有科技冰冷感的白噪音。这里是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孤岛,是纪律与安全神经的中枢。吴晨文调整了一下坐姿,戴上耳机,將注意力集中到分配给自己的那几个画面上。他的工作是观察,记录异常,但更多的时候,是面对这种近乎凝固的、重复的“正常”。这种极致的“静”,与休假时八所镇街头的“闹”,是两种极端的精神状態,切换之间,总需要一点时间来適应。他想起一些关於细节描写的建议,尝试用感官去捕捉这种环境的独特性:屏幕光对眼睛的刺激,耳机对耳道的压迫感,空调冷风掠过脖颈的微凉,以及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带来的肌肉僵硬。这些细微的身体感受,正是这种工作最真实的註脚。
时间在屏幕画面的细微变化中缓慢流淌。九点左右,带班的李副主任背著手走了进来,无声地巡视了一圈,在吴晨文身后停留了片刻,目光扫过他的监控屏幕,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又走向下一个工位。这是一种无声的监督,也是一种惯常的巡查。吴晨文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他想起昨晚修改《潮汐笔记》时,尝试加入的关於“身份界限”的思考。在这个空间里,李副主任代表的是“管理方”,是规则的制定者和监督者;而他们这些劳务派遣人员,则是“执行方”,是规则笼罩下小心翼翼的行动者。这种微妙的层级关係,渗透在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无声的巡视中。“中心人员”的宿舍待遇,並不能真正消除这种身份上的鸿沟。这种感受,与老哥吴汐那种即將进入公安系统、拥有明確“辅警”身份的未来相比,显得更加具体而刺人。
上午十一点,一段小插曲打破了监控室的沉闷。三號区域外围的一个摄像头画面,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持续约两三秒的剧烈晃动,隨后恢復正常。吴晨文心里一紧,立刻操作滑鼠,將画面放大、回放。他记得交接班记录上提到过,那个位置的摄像头支架前段时间因颱风影响有些鬆动,技术部门已计划本周检修。是风,还是其他原因?他按照流程,首先记录了异常发生的时间点和具体情况,然后通过內部通讯系统,向当班组长和技术岗同事进行了匯报。他的匯报语言简洁、准確,不带任何个人猜测,这是培训时反覆强调的纪律。几分钟后,技术岗同事回復,已安排人员前去检查,初步判断是海风骤强导致鬆动的支架短暂失衡,风险可控。一场微小的潜在隱患被消除。带班组长在通讯频道里简短地肯定了一句:“b岗3號位,处置及时,记录准確。”
这小小的、按流程完成的“事件”,却让吴晨文平静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微弱的成就感。就像一些一线建设者的写作源於对行业细节的熟悉一样。吴晨文意识到,这种对工作环境细微变化的敏感和按章处置的能力,或许正是他这种“边缘”岗位所能提供的、为数不多的“价值感”来源。它微不足道,但真实存在。他忽然想起父亲吴財说的“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在父亲那里,收穫是猪仔体重的增加;在这里,收穫或许是避免了一次可能(哪怕概率极小)的故障,是履行了岗位职责带来的內心安稳。这种“收穫”如此隱晦,无法量化,却也是支撑他在这封闭环境中日復一日坚持下去的、小小的“意义基石”。他下意识地在心里为《潮汐笔记》记下了一笔:“b岗,摄像头晃动事件。规则之下的细微价值。”
下午的工作依旧枯燥。面对似乎永恆不变的监控画面,人的注意力极易涣散。吴晨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偶尔通过观察画面中光线的移动、巡查人员交接班时微小的动作变化,来標记时间的流逝。他想到关於写作动机从“写的什么”到“为什么而写”的转变的討论。如果写作,他不能只写监控室的无聊,更要写出在这种极致约束下,人的精神如何与之对抗、共处,甚至从中寻找一丝微光。这或许就是“以现实为题”的深意。
下午三点,是短暂的工间休息时间。吴晨文走到休息区,接了一杯热水。窗外,阳光正好,基地內部绿化带的椰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与监控室內的幽暗形成对比。他碰到也来接水的林珊。她今天穿著基地统一的工装,但脖颈间繫著一条淡蓝色的丝巾,给这刻板的装扮增添了一抹亮色。
“今天b岗?”林珊轻声问,嘴角带著一丝瞭然的微笑。
“嗯。你呢?”
“我在文印室,忙检查的材料,头晕眼花。”林珊揉了揉太阳穴,“还是你们监控室好,『清净』。”
吴晨文苦笑一下:“『清净』得都快听见自己心跳了。还是你们好,能动一动。”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同在“围城”內的默契感油然而生。这种短暂的非正式交流,是枯燥工作中的一点润滑剂。林珊忽然压低声音说:“哎,你上次说的那个『潮汐笔记』,还在写吗?”
吴晨文心里一动,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瞎写著玩。”
“挺好的,记录生活嘛。”林珊鼓励道,“总比我们这样,日復一日,过去就忘了强。”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觉得你这种工作,挺有写头的。外面的人根本想像不到。”
这句话让吴晨文有些意外,也让他感到一种被理解的暖意。也许,这种看似单调的生活,確实有其独特的、值得被书写的质地。
休息结束,回到岗位。傍晚五点半,下班。走出监控中心大楼,夕阳的余暉洒在身上,带来一丝暖意。吴晨文深深地呼吸著室外的新鲜空气,仿佛要將胸腔里积攒了一天的沉闷全部置换出去。一天的“凝视”结束,眼睛有些酸涩,但精神却因为那小小的“处置得当”和与林珊的简短交流,而並未感到太多的疲惫。这种复杂的感受,也是“潮汐”生活的一部分——身体的倦怠与精神的微振並存。
晚上,在宿舍里,他再次打开电脑。这一次,他不再犹豫,而是直接开始续写《潮汐笔记》。他將今天的“摄像头晃动事件”写了进去,但不再仅仅是记录,而是尝试加入更多的心理活动和环境描写,试图还原当时那种紧张、继而放鬆、最后產生微弱成就感的心理轨跡。他借鑑一些关於细节描写的建议,著重描写了监控室那种被屏幕蓝光笼罩的独特氛围,以及发现异常时心跳加速的身体反应。他也尝试运用让紧张感成为故事情节的燃料的思路,將这个小事件写得略有波澜。
写著写著,他忽然想到一些海南作家的作品视角,例如用“城市摇滚者的视角看海南乡村”。那么,自己是否可以用一个“体制边缘亲歷者”的视角,来书写这种特殊的工作体验和內心波澜?这种视角,或许不够宏大,但足够真实和独特。他又想到关於地域元素与诗性敘事的评论,他虽然写的是高度制度化的空间,但能否在其中挖掘出某种“秩序之美”或“约束下的诗意”?比如,那种按流程解决问题后带来的短暂寧静,是否也是一种別样的“诗意”?
他继续写道:“……在这个一切都被规则严格定义的空间里,一次微不足道的、按章完成的处置,竟也能带来类似父亲餵饱猪仔后的那种踏实感。只是,父亲的踏实看得见、摸得著,而我的,却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只有自己能听见那『叮』的一声微响,涟漪散去,潭面復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但这声微响,对於投石者来说,却是真实存在的。这,或许就是我的『潮汐』在生活中刻下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
写完这一段,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內心那些混沌的思绪,隨著文字的流出,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写作,像一种自我梳理和疗愈。他並不知道这些文字最终会走向何方,是否能成为一部真正的“小说”,但至少在此刻,这个过程让他感到充实。
临睡前,他收到老哥吴汐发来的信息,是一张穿著崭新作训服、精神抖擞的自拍照,背景是培训基地的操场。“第一天集训,累成狗,但很充实!老弟,加油!”吴晨文看著照片里老哥意气风发的样子,笑了笑,回復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放下手机,宿舍里一片寂静。窗外,是基地沉沉的夜色,只有巡逻灯规律地扫过。明天的“潮汐”依旧会准时涨落,工作依旧会重复。但吴晨文觉得,心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那是尝试记录和思考所带来的。这道光虽弱,却或许能照亮他在潮汐起伏中,继续前行的路,让他有能力在看似单调的循环中,辨认出那些只属於自己的、独特的“痕跡”。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