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1日,星期五
周五的东方,天色灰濛濛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雨不同於文昌那种突如其来的、带著海腥气的骤雨,而是带著海南西部乾季里难得的、缠绵的湿意,轻轻敲打著八所镇畜牧职工小区屋顶和窗户,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吴晨文在雨声中醒来,比平时晚了一些。休假进入第四天,那种被基地严格时间表塑造的紧张感已彻底消退,代之以一种被家庭生活温软包裹的、略带滯重的鬆弛。空气里瀰漫著雨水打湿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混杂著楼下小卖部早点蒸笼里飘出的、带著碱水味的馒头香。这是一种与廉政教育基地那种经过过滤的、略带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生活质感的味道。
母亲符叶已经在小卖部里张罗早市,父亲吴財则一早冒雨骑摩托车去了自建房的猪场。家里只剩下吴晨文一人,享受著休假特有的、无人催促的慵懒。他慢吞吞地起床,热了母亲留在锅里的粥,就著自家醃製的脆萝卜,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餐。窗外,雨幕笼罩下的小区显得有些静謐,偶尔有披著雨衣的邻居匆匆走过。这种因雨而更显缓慢的节奏,正好契合了他此刻想要沉淀一下的心绪。过去三天,他经歷了归家的適应、与父辈劳动的接触、对歷史的追寻,以及內心关於写作意义的反覆叩问。潮水已退至远处,裸露出的不仅是沙滩,还有其下更深层的、湿润而朴素的“土壤”。他今天不想再往外跑,决定就待在家里,帮母亲看看店,也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上午,雨势稍歇,转为毛毛雨。吴晨文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小卖部门口,帮母亲照看生意,顺便看著门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乾净的街道。小区里多是几十年的老邻居,来来往往的都是熟面孔。买包烟的李伯会问他一句“文仔,回来了?休息几天?”;送孙子上学的张婶会塞给他两个刚煮熟的玉米;负责这片区的快递小哥小陈,也会停下电驴,擦把汗,跟他抱怨几句这几天雨多路滑送货的辛苦。这种带著体温的、琐碎的人际互动,与基地里那种保持距离的、程式化的交流,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態。吴晨文听著他们的閒聊,感受著市井生活的烟火气,心里那根因思考歷史宏大敘事而紧绷的弦,似乎也稍稍放鬆了下来。他想,自己所处的这个平凡角落,这些普通人的日常,不也正是构成海南现实最真实、最广泛的肌理吗?那些革命歷史上的波澜壮阔,最终不也是为了守护像这样平静而琐碎的生活吗?
午后,雨完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些许灰白的亮光。母亲符叶要去附近批发市场进点货,让吴晨文看店。小卖部暂时清静下来。他坐在柜檯后,看著窗外湿漉漉的街道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忽然想起昨晚父亲那句看似隨意却意味深长的话:“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父亲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和土地、牲畜打交道,他的话却蕴含著最朴素的哲理。“走路”,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这让他联想到自己尝试的写作。与其好高騖远地想著要写出一部如何宏大的、反映时代脉搏的巨著,不如先扎扎实实地写好自己脚下这方“土壤”——记录好每一次潮汐涨落带来的真实感受,刻画好身边这些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描绘好海南本土的风物与变迁。这种“扎根”式的书写,或许比任何虚浮的宏大敘事都更有力量。
他拿出手机,点开加密笔记软体,不是要写大段的文字,而是开始隨手记录一些观察到的细节和闪过的念头:
“雨天,小卖部门口积水洼,倒映著匆匆走过的腿和车轮。”
“李伯买烟时,手指被烟燻得焦黄,但递烟给老友时笑容真切。”
“母亲盘点货物时,计算器按得啪啦响,眉头微蹙,是生活最真实的重量。”
“快递小哥小陈的工装沾满泥点,但说起女儿考上重点高中时,眼里有光。”
“雨后,对面屋顶的杂草绿得刺眼,生机勃勃。”
……
这些碎片化的记录,没有明確的主题,却充满了生活的毛边和温度。他意识到,现实题材的魅力,或许正蕴藏在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里,在於对平凡事物背后诗意的挖掘。这就像海南本土文化中那种坚韧、乐观、於平凡中见真章的精神底蕴。
傍晚,父亲吴財从猪场回来,雨鞋上沾满了泥泞。吃饭时,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关於猪场的事,不是抱怨辛苦,而是带著一种近乎骄傲的语气,说起一头之前病懨懨的小猪,在他的悉心照料下,如何恢復活力,开始抢食。“你看,用心伺候,它就有回报。”父亲扒了一口饭,简单地说道。吴晨文看著父亲古铜色的、被岁月和风雨刻满皱纹的脸,忽然对“扎根”有了更具体的理解。父亲的“根”,扎在那些嗷嗷待哺的生命里,扎在日復一日的劳作与收穫中。这种与土地、与生命直接相连的踏实感,是他在基地高墙內、在电脑屏幕前难以体验的。他又想到老哥吴汐,他的“根”即將尝试扎进公安系统的土壤,寻求一种体制內的归属与保障。而自己呢?自己的“根”又该扎向何处?
晚饭后,吴晨文回到自己房间。窗外,夜色中的东方市华灯初上,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他打开电脑,再次点开《潮汐笔记》。这一次,他没有急於构思新的章节,而是从头开始,静静地重读前面写下的十几万字。他像一个耐心的农夫,在雨后审视自己的田垄。文字依旧青涩,结构或许鬆散,情感表达也未必精准,但他能从中看到自己这几个月来的心路歷程:从最初的迷茫与焦虑,到尝试记录的衝动,再到对工作意义的思考,对家庭关係的审视,以及对海南本土歷史与现实的初步触碰。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扎根”的实践——將精神的根须,努力探入自身经歷和所处环境的土壤深处,汲取养分。
他特別留意到,那些写得比较顺畅、显得比较“实”的地方,往往都是自己亲身经歷、感受特別深的细节:比如基地监控室屏幕的幽蓝光芒,暴雨中支援时雨衣的闷热和污水的冰冷,父亲猪场的气味,以及发现旧笔记时那种跨越时空的触动。而那些显得比较“虚”、比较空洞的段落,则往往是试图进行宏大议论或者生硬套用某些概念的时候。这让他更加確信,对於现实题材写作而言,“真诚”和“具体”远比“高蹈”和“抽象”更重要。要写自己真正熟悉、真正感动的人和事。
他想起在网络上看到的关於海南自贸港建设的大量信息,那些“全岛封关运作”、“零关税清单”、“跨境数据流动”等宏大词汇,与他的日常生活似乎隔著遥远的距离。但他也意识到,这些宏观政策並非与普通人无关。它们会像细雨一样,渗透到社会经济的每一个毛细血管,最终影响到像他这样的劳务派遣人员的就业机会,影响到老哥吴汐所在的公安系统的管理模式,影响到父母小卖部的进货渠道和客源结构,甚至影响到海南整体的人文生態。他的“潮汐”生活,既是个人命运的微观波动,也可能是在这宏大时代背景下的一种微观映照。或许,他的写作不需要直接去写这些政策,而是可以通过细致刻画自身及周围人在这种背景下的具体生存状態、情感变化和命运轨跡,来间接地折射出时代的变迁。这就像一滴水,可以折射出整个天空。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暂命名为“创作札记”,写下了一些提醒自己的话:
“避免空泛抒情,多用细节和场景说话。”
“写人,要写出其复杂性,避免脸谱化。父母的爱里有期望的压力,同事的关怀中有身份的隔阂,这都很真实。”
“写事,要写出过程的质感。基地工作的枯燥与突发事件的紧张,家庭聚餐的温暖与隱含的焦虑。”
“写景,要融入情感和地域特色。文昌的海与东方的海不同,基地的静与家中的闹各异。”
“歷史素材可作背景或隱喻,不宜生硬插入,重在建立与当下个人体验的关联。”
“目標是写出一种『存在的质感』,让读者能触摸到这种生活的肌理,感受到这种『潮汐』的脉搏。”
他决定,下一章,或许可以尝试更深入地描写一下身边的人,比如父母,比如哥哥,甚至像林珊这样接触不多的同事。写出他们的渴望、他们的局限、他们在这个时代中的真实面貌。只有先把“人”立住了,故事才有了灵魂。
深夜,家族群里,老哥吴汐发了一段培训基地组织观看的、关於琼崖纵队“二十三年红旗不倒”精神的纪录片片段,並感慨道:“革命前辈真是不容易!”大嫂文景回復了一个点讚的表情。母亲符叶则发了一条长语音,叮嘱吴汐要注意身体,晚上別熬夜。吴晨文看著屏幕上滚动的信息,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歷史的光辉与当下的琐碎,宏大的敘事与微小的个体,在这个小小的微信群里奇妙地交织在一起。他的《潮汐笔记》,或许就是试图在这两者之间,架设一座理解的桥樑,记录下一个大时代普通青年如何在自己的“潮汐”中,感受歷史,应对现实,並寻找自我的过程。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雨后的夜空,云层散开,能看到几颗疏星。潮水在远方,寂静无声。但他能感觉到,脚下这片名为“生活”的土壤,正因为最近的阅读、思考和记录,而变得越发湿润和肥沃。他依然不知道未来的“岸”具体在何方,但他似乎更加明確了,此刻应该做的,就是像父亲侍弄庄稼一样,耐心地、虔诚地耕耘好自己这片“潮汐之壤”,用文字,种下真诚,等待可能发生的、某种內在的成长。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