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以一种近乎仪式的优雅,吃完了最后一口鹿肉寿司。他使用的餐具简单却別具匠心——那双自製的竹筷被摩挲得光滑趁手,边缘绝无毛刺。
吃完后,他取出一方用大片白樺树內皮精心鞣製而成的餐巾,细致地擦了擦嘴角。这方餐巾不仅柔软吸水,还带著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木质清香,与他整个营地的自然格调浑然一体。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看到的景象却与自己的从容形成了鲜明对比。迈克正捧著那个樺树皮盘子,活像一只守护珍宝的动物,极其专注地舔舐著盘底每一丝残留的深蓝色浆果酱。
他的舌头灵巧地在盘面上游走,发出轻微而满足的“嘖嘖”声,脸上洋溢著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快乐,甚至专注到鼻尖都几乎要蹭到盘子上了。
林凡的目光让迈克瞬间从美食的沉醉中惊醒。他有些窘迫地放下盘子,脸上泛起被捉个正著的红晕,活像个偷吃糖果被母亲发现的孩子。
“这酱汁……实在太过美味了,一滴都不能浪费。”他訕訕地解释道,手指无意识地反覆摩挲著盘沿,试图掩饰尷尬,“在我的家乡,浪费食物可是要被祖母用她那把老木勺敲脑袋的。而且,说真的,这么神奇的酱汁,就算是最后一滴,也值得被珍惜。我敢发誓,这比我尝过的任何一家米其林餐厅的招牌酱都要出色得多。”
林凡报以理解的微笑。他完全明白迈克这种行为背后的心理。在经歷了漫长而残酷的飢饿煎熬后,对食物產生这种近乎本能的珍视,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更何况,这酱汁是他耗费心血,融合了这片荒野中最难得、最珍贵的几种调味品才调製出来的精华。他注意到,迈克的盘子此刻光洁如新,別说酱汁,连一点顏色的痕跡都没留下,简直像是被最仔细的主妇清洗过一般。
这景象,让他不由得想起了童年时在“永济堂”医馆,养父岑老常常谆谆教诲的“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那时的他对此感触不深,直到如今亲身陷於这生存绝境,每一口食物都关乎性命时,才真正掂量出这句话那沉甸甸的分量。
“老天,你究竟是怎么做出这东西的?”迈克激动地凑上前,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闪烁著近乎狂热的求知慾,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星子。“我这辈子从来没体验过如此特別的味道!这绝对碾压我在巴黎那家三星餐厅吃到的任何东西!”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试图用语言捕捉那转瞬即逝的味觉体验,“那种细腻至极的层次感……先是清新活泼的果香打开味蕾,接著是恰到好处、绝不蛮横的辛辣感,最后是悠长而舒適的回甘……这简直不是在吃东西,而是在聆听一场精心编排的味觉交响乐!每一口,舌尖都在上演著不同的乐章!”
林凡依旧是不疾不徐,他从容地再次擦了擦手,仿佛一位即將揭示奥秘的学者,平静地开始解释:“基底用的是野生山葵、嫩野蒜和特有的紫浆果。
山葵负责提供那抹辛辣的底色,但分量必须精准,过多则会霸道地掩盖其他所有风味;野蒜则贡献了独特的香气,我特意选取了最嫩的部分,以避免產生过於刺激的蒜臭;而紫浆果,则是平衡的关键,它带来了和谐的酸甜比,同时,也赋予了酱料这独一无二的迷人色泽。”
他一边解说,一边如同展示珍宝般,將剩余的原材料一一指给迈克看。那些山葵的根部还带著山林的泥土气息,翠绿的野蒜嫩芽生机勃勃,那些紫浆果则在跳动的火光下,折射出如同宝石般深邃的光泽。他甚至拿出了那个用来研磨的石臼,向迈克演示他是如何將这些形態各异的天然馈赠,完美融合成那一碗酱汁的。
看著这个来自异国的前特种兵,对自己传承自东方智慧的配方如此著迷和讚嘆,林凡心中悄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他早就想说了,许多西方人引以为傲的“美食”,烹飪手法不是过於粗暴(烤得过火),就是调味理念单一(依赖盐和黑胡椒),完全不懂得发掘和尊重食材本身与生俱来的美味。
他记得有一次在纽约,亲眼看到当地人將一块上好的安格斯牛肉烤得外表如同木炭,还自豪地称之为“地道炭烤风味”,那场景,在他眼中无异於暴殄天物。而此刻,眼前这个硬汉发自內心的、毫不做作的惊嘆,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文化被认同、智慧被理解的喜悦。这种將中华美食文化精髓传播出去的成就感,在某些瞬间,甚至让他觉得比贏得比赛本身更值得欣慰。
“不过,说实话,现在还缺几味关键的辅料,”林凡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精益求精的遗憾,“如果能找到野生薑和香茅,这酱汁的风味层次还能再提升一个档次。
野生薑能带来更温暖、更醇厚的底味,而香茅则能注入一丝清冽的草本香气。”他的目光投向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山林轮廓,眼神中流露出嚮往,
“我记得在北面那个向阳的山坡上似乎见过野生薑的踪跡,等这场大雪化开一些,我们可以去找找看。”他顿了顿,又递过去几颗小巧玲瓏、顏色鲜红的浆果,“还有,饭后尝尝这个,可以帮助解腻清口。这种浆果含有天然的消化酵素。”
迈克接过浆果,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送了一颗入口,眼睛瞬间再次亮了起来。“清爽!带著非常自然的淡淡甜味,正好把之前鹿肉的丰腴感化解得乾乾净净!太神奇了!这比那些工业生產的餐后薄荷糖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他像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仔细端详著手中那颗小小的红色果实,“这到底是什么宝贝?我在这林子里转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它的口感很特別,外皮脆嫩,一咬破,里面的果肉却像最柔滑的果冻一样……”
“这是雪山红莓,”林凡耐心地解释,“只生长在这片海拔较高、空气纯净的区域,维生素含量很丰富。我昨天去那边採集消炎草药时偶然发现的。
它们偏爱生长在岩石的缝隙之间,依靠缓慢融化的雪水滋养。”他拿起一颗红莓,用指甲轻轻掐开,露出里面那晶莹剔透、仿佛蕴藏著整座雪山灵气的果肉,“你看它內部这细腻的脉络纹理,像不像一片独一无二的雪花?”
迈克又拿起一颗红莓,就著篝火的光芒仔细端详,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看野果,倒像是个在鑑赏稀世珠宝的专家。“看来……我过去完全是在用盲人的方式探索这片森林,”他感慨道,“眼里只盯著那些大型猎物的踪跡,却完全忽略了这些散落在角落里的、真正的珍贵调味品。”
他若有所思,仿佛想起了什么,“这让我回忆起在特种部队受训时,那位严厉的老教官说过的话:『真正的大师,拥有的是能看见他人所不见之物的眼睛。』直到现在,站在你身边,我才算稍微明白了这句话的深意。”他小心翼翼地將剩下的几颗红莓用手帕包好,郑重地收进口袋,仿佛收藏起什么无价的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