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加的土地馈赠仪式结束后,真正的“荒野之巔”赛事进入了最后的准备阶段。选手们被允许在有限的、有监督的范围內,在基地周边进行最后的適应性训练和个人探索。林凡没有像一些选手那样进行高强度的体能拉练,也没有反覆打磨某一种特定技能。他选择了更安静、更“內向”的方式——深入理解这片即將成为最终战场的土地。
在嚮导卡古的陪同下(兼有安全监督职责),他徒步进入了基地后方一片人跡罕至的河谷地带。这里尚未被厚厚的积雪完全覆盖,裸露的黑色岩石、冻结的溪流、以及顽强附著在背风处的低矮灌木和苔蘚,勾勒出一幅荒凉而坚韧的冬日画卷。
卡古指著雪地上一些模糊的痕跡:“看这儿,像是狼獾的脚印,这傢伙冬天也不怎么睡觉,凶得很,敢跟猞猁抢食。”他又指向一处岩石下方被扒开的苔蘚和冻土,“这是松鸡或者雷鸟刨食的痕跡,它们在雪下找浆果和嫩芽。”
林凡仔细观察著,调动著自己所有的感官和那种特殊的“感知力”。与相对温暖的温带雨林不同,这里生命的“气息”更加內敛、凝滯,仿佛被严寒冻结、深藏。动物的踪跡往往意味著它们刚刚经过或就在附近,因为寒冷会让气味和痕跡保留得更久,但也更微弱。植物的“生气”则大多潜伏在地下的根茎或紧贴地面的苔蘚地衣之中,像冬眠的火山,只保留著最核心的一丝热量。
就在他们准备沿原路返回时,林凡的目光被河谷深处、一片背阴的巨大冰瀑下方吸引。那里堆积著从山坡上滑落的、混杂著泥土和碎石的风积雪,顏色灰暗。但就在那灰暗的边缘,他瞥见了几点不自然的、近乎透明的浅蓝色“冰晶”,散落在黑色的岩石上,只有指甲盖大小,若不是他目力敏锐且感知异於常人,几乎无法察觉。
他示意卡古停下,自己小心地靠近。距离拉近,那“冰晶”的样子更清晰了——它们並非规则的几何形状,更像是某种极其微小生物的……残骸?外壳?质地看起来既像冰又像某种几丁质,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幽蓝的光泽。更奇怪的是,当他凝神去“感受”时,那片区域传来的並非彻底的死寂,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冰冷、缓慢到几乎停滯的“生命脉动”,与周围岩石和冰雪的“惰性”截然不同,但也与常见的动植物气息迥异。
“卡古,你看这个。”林凡指著那些“冰晶”和下方那片顏色略深的冻土。
卡古走过来,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小心地拨弄了一下,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这东西……我没见过活的,但听族里的老猎手讲过。”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什么,“他们管这叫『冰眠虫』或者『霜魂』。不是真的虫,是一种……怎么说呢,极古老、极微小的苔蘚类或者菌类?只在特定的、极其寒冷且地质古老、可能有特殊矿脉的背阴处,偶然出现。传说它们能沉睡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只在某种极端气候周期或地气变动时,才会短暂『甦醒』,散发出一种能吸引並麻痹小型动物的气味,然后靠吸收那些被迷惑的动物的血肉精气维持……当然,都是老掉牙的传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末:“但老辈人警告过,看到这种东西聚集的地方,要远离。不是因为它多危险,而是这种地方往往代表著地气『阴寒凝滯』到了极点,可能隱藏著不稳定的冰隙、有毒的矿物质渗出、或者某种……让人精神迟缓、產生幻觉的『瘴气』。总之,不是適合停留的吉利地方。”
林凡心中凛然。这些不起眼的“冰晶”,以及卡古转述的古老警告,指向了这片极地荒野中,比猛兽和严寒更深层、更诡异的危险——那些源自地球本身古老歷史、极端物理化学条件、以及可能未被现代科学完全认知的、细微而特殊的生態陷阱。这提醒他,在接下来的比赛中,需要警惕的不仅仅是宏观的生存挑战,还有这些潜藏在细节里、可能无声无息侵蚀生命或心智的“静謐杀机”。
他將这个发现和卡古的警告默默记在心里,没有去触碰那些“冰晶”,只是远远地拍了几张照片(得到了节目组许可),便和卡古一起离开了那片阴冷的河谷。这个发现,像一滴冰水,滴入了他对阿拉斯加的印象之中,让那份壮丽景色背后,多了一层深邃莫测的阴影。
正式比赛的集结日定在三天后。最后一个在基地的夜晚,天空格外晴朗,没有月亮,繁星如同被擦拭过的钻石,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鹅绒般的夜幕。深夜时分,林凡被基地里隱约的骚动声惊醒。有人压低声音兴奋地喊著:“极光!快看!”
他披上外套,走到面向峡湾的观景台。然后,他看到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起初,只是天际一道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绿意,如同幽灵的纱裙边缘。但很快,那绿意变得浓郁、活跃起来,开始在空中蜿蜒流动,变幻著形状,从轻盈的丝带逐渐扩展成巨大的、笼罩半边天空的帷幕。绿色是主调,但在边缘和流动最剧烈处,又晕染出梦幻般的紫色、粉红色光晕。光带如同有生命的河流,在天穹上无声地奔腾、跳跃、旋转,时而如瀑布垂落,时而如旋涡捲曲,將星空、雪山、墨黑的海湾,甚至整个基地都笼罩在一层流动的、非人间的华彩之下。万籟俱寂,只有极光本身仿佛在发出一种超越人耳接收频率的、宏大的“天籟”。
林凡屏住呼吸,站在刺骨的寒风中,仰望著这天地间最壮丽的奇观。那一刻,所有的思绪——比赛的紧张、对未知的警惕、对医馆的牵掛、对自身道路的思索——仿佛都被这浩瀚的光之舞涤盪一空。他感到自身渺小如尘埃,却又仿佛通过这光,与某种无比宏大、古老而永恆的存在產生了剎那的连接。这不是宗教式的顿悟,而是一种纯粹的自然震撼,一种对宇宙伟力最直观的敬畏与臣服。极光之下,个人的得失、胜负的执念,似乎都变得轻如鸿毛。
这场极光持续了约半个小时,才渐渐黯淡、消散,夜空重回深邃的星海。林凡回到屋內,身体冰冷,但內心却异常寧静和开阔。这次“感受”虽然短暂,却像一次灵魂的淬火,让他以一种更超然、更坚定的心態,去面对即將到来的、为期可能长达百天的极限挑战。他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这片土地曾向他展示过如此惊心动魄的美丽,也向他暗示过深藏不露的险恶,这本身就已是无价的体验。
然而,就在比赛集结前最后的装备检查日,林凡接到了来自节目组医疗团队和导演丽莎的紧急会议通知。经过一系列极其严密的体检和神经反应测试,他们发现林凡的肩部旧伤(与棕熊搏斗留下的隱患)在极端低温与可能的高强度负荷下,存在不可预测的恶化风险,且他体內某种激素水平(可能与长期极限压力和特殊感知能力相关)出现了异常波动,专家团队认为这代表他的身心状態已临近一个需要强制性深度休整的“临界点”,强行投入长达百天、规则更残酷的“荒野之巔”,发生严重不可逆损伤(生理或心理)的概率超过了安全閾值。
“林凡,我们非常非常遗憾。”丽莎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无奈,“基於最高级別的安全协议和对选手长远健康的绝对责任,我们不得不……暂时中止你的本次参赛资格。这不是取消,是延期。我们需要你接受一个系统的康復与调整周期,待所有指標稳定並经过独立医疗委员会覆核后,你可以优先获得下一赛季或特別挑战的入场券。”
这个决定如同晴天霹雳。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心理建设,在最后一刻被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失落感瞬间淹没了他。但很快,理智压过了情绪。他想起岑老的叮嘱“万事以稳为先”,想起体检报告上那些冰冷的专业数据,也想起极光下那种超越个人的寧静。或许,这真的是身体和命运在对他发出警告。
他没有爭执,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决定,並在节目组严格的保密协议下(为了避免舆论干扰和对手猜测),悄然退出了集结队伍,在极光出现后的第三天,踏上了返回纽约的航班。来时空空的行囊,回去时,多了一份阿拉斯加的土地產权文件,一段关於“冰眠虫”的深刻警示,一场永刻心底的极光幻梦,以及一份未竟的挑战和强制性的休整令。
回到纽约,回到永济堂,熟悉的药香和市井喧闹包裹了他,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岑伯庸早已通过加密渠道知道了结果,没有多问,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然有了意外的“休整期”,林凡便將全部精力投注到了医馆和社区。阿拉斯加冰钓赛的奖金和后续的代言、合作收入,除去已投入物业收购和改造的部分,还有相当可观的盈余。他决定將这些钱,实实在在地转化为医馆提升和大家生活改善的动力。
他首先请来了专业的医疗设备顾问,为永济堂和正在装修的理疗中心,添置了一批现代化但又与中医理念能较好结合的设备:高精度的电子脉诊仪(用於辅助教学和数据记录)、智能温控艾灸仪、符合人体工学的电动按摩床、用於药材显微观察和成分初步检测的可携式实验室设备,甚至还有一套小型的、用於製作精品药丸和膏方的洁净操作台。这些设备的引入,不仅提升了诊疗的准確性和效率,也让阿明等学徒和提克这样的新员工,有了接触和学习现代辅助技术的窗口。
“伙食”的改善更是立竿见影。林凡拨出专款,设立了“永济堂员工膳食基金”。医馆后院的厨房被小小地改造了一下,添置了更好的厨具和保温设备。他们聘请了隔壁街一位擅长家常菜又懂得一些食疗搭配的上海阿姨,专门负责大家的午晚两餐。餐食不再是简单的盒饭或凑合,而是每天都有精心搭配的两荤两素一汤,讲究营养均衡、口味適中,还会根据时令和岑老的建议,偶尔加入一些如山药排骨汤、茯苓薏米粥之类的养生膳食。每月还有一次“加餐日”,可能是新鲜的烤鱼,也可能是精心烹製的红烧肉,让大家打打牙祭。
这种实实在在的关怀,比任何口號都更能凝聚人心。阿明和学徒们脸上红扑扑的,干劲更足了;提克干活时,那条微跛的腿似乎都轻快了些,眼神里那份拘谨和疏离,渐渐被一种踏实的归属感取代;就连前来就诊的老街坊,也能蹭上一杯用料更足、熬煮更到位的养生茶,对医馆的讚誉更多了几分真心。
林凡自己,也在这按部就班、充满烟火气的医馆生活中,慢慢消化著阿拉斯加之行的收穫与遗憾。每日依旧清晨练功、辨识药材、协助岑老诊病、指导学徒,偶尔处理一下物业改造的进度和youtube那边传来的內容规划。看似回归平凡,但他知道,那片冰原的馈赠与警示,那场极光的洗礼,以及这次意外的“暂停”,都在潜移默化地重塑著他的內心。他在等待,也在积蓄,等待身体和时机都重新准备好那一刻,再次出发。而当下,这片杏林春暖、邻里和睦的景象,正是他拼尽全力贏来的、最踏实温暖的“回甘”与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