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风波便悄然降临。
一个阴雨的午后,何雨柱正在仓库里清点农具,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譁。
他快步走出去,看见三四个戴著红匝匝的人已经气势汹汹地过了桥,为首的一个年轻人正围著下放人员老张厉声质问。
何雨柱心里一沉——那不是厂里的人,是外面来的。他心里琢磨:这群人怎么找到这偏僻地方来了?
“张明远!你以为躲到工厂就没事了?”领头的青年抖著手里一沓材料,嗓音尖厉,“你写的那些文章,白纸黑字都在这里!说什么『因地制宜』,分明是唱反调!到了这里,你的认知改造彻底了吗?”
老张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何雨柱快步上前,挡在老张身前,儘量让语气显得平和:“几位同志,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何雨柱。请问有什么事?”
领头青年斜眼打量何雨柱,冷笑道:“负责人?好得很!我们收到群眾举报,你们这里对待这些人太『宽鬆』了!听说还让他们搞什么『技术指导』,分明是纵容他们翘尾巴!”
“同志们误会了。”何雨柱镇定地解释,“所有人员在这里都是普通劳动力,严格遵守纪律,参加生產劳动。他们的任何言行,都在大家的监督之下。”
“少给我来这套!”
青年猛地提高音量,手臂一挥,厉声道:“我们现在怀疑你们这里有人借劳动改造之名,行包庇之实!对张明远的问题,你们批判过几次?斗爭力度够不够?我们必须把他带走,深挖根源,接受群眾的彻底批判!”
何雨柱心中一凛,知道这事麻烦了。就在这时,李怀德闻讯赶来,脸上掛著惯有的、但此刻略显紧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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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同志,热情很高嘛!我是厂里主任李怀德。”他先亮明身份,语气不卑不亢,“不过,张明远是上面安排到我们这里接受监督劳动的。他的问题,我们厂里正在根据部署,有计划、有步骤地进行审查。你们要带人,是不是需要和上面,或者和我们厂里办个手续?”
李怀德的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管辖权问题,又暗示了程序不符。几个青年交换了一下眼色,领头的显然不愿纠缠,这是他们的软肋。
但他气势不减:“手续?现在是非常时期!对他们的清算一刻也不能耽误!人今天我们可以先不带,但警告你们,对这种人的改造,绝不能心慈手软!要触及灵魂,不能走过场!我们会盯著这里的!”
看著几辆自行车卷著路边泥水悻悻离去,何雨柱和李怀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李怀德低声道:“看到了吧?现在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外面这些人,不像厂里的人讲规矩。他们不管你生產不生產,他们要的是態度。你们这里目標太大,得加倍小心。”
何雨柱点点头:“我明白。只是老张他...”
李怀德苦笑一声,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现在这形势,最扎眼的就是这些有『问题』的人。”
那伙人虽然暂时离去,但留下的阴云却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几天后,在李怀德的授意下,老张被要求就过去的“某些观点”写一份深刻的检討。
夜里,老张居住的土房內,油灯如豆。老张伏在简陋的木桌前,已经对著稿纸枯坐了几个小时。
纸上只艰难地写下了几个字:“我检討……”。他手中的钢笔仿佛有千斤重,每一次试图落笔,都感到一阵阵的反胃。
那些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研究、並坚信是对农民有益的科学观点,如今却要被他亲口批驳,这比让他干最重的农活还要痛苦百倍。
何雨柱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老张这副形同槁木、眼神空洞的样子。他嘆了口气,拉过一张凳子坐在老张身边。
“还没动笔?”何雨柱轻声问。
老张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声音沙哑:“何主任,我…我写不下去。『因地制宜』错在哪里?我们搞农业的,不看土地实际情况,不分东西南北都照一个模子硬套,那不是害了农民,耽误了收成吗?这让我怎么检討?我检討了,岂不是承认科学是错的?”
何雨柱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香菸,递给老张一支,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裊裊升起。
“老张,”何雨柱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懂你的意思。你说的是科学,是道理。但眼下这形势,有些人要的不是道理,是一个『態度』。”
他指了指窗外无边的黑夜,继续说道:“你觉得你坚持的是真理,硬顶著不写,结果是什么?外面那帮人正愁找不到藉口。他们把你带走了,你的道理跟谁讲去?到时候,別说研究你的土壤了,连在这片土地上安稳地劳动都成了奢望。”
老张痛苦地闭上眼:“可我……”
“活下去,留下来。”
何雨柱打断他,语气加重了些,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只有人还在,脚还踩在这片土地上,才有以后。这份检討,你就当是…是给庄稼施肥。”
何雨柱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了老张的心上。他沉默了很久,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又看了看桌上刺眼的稿纸,最终,他长长地、近乎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重新握紧了那支冰冷的钢笔。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划动,虽然缓慢,却不再停滯。
何雨柱看著他终於开始动笔,知道这个耿直的知识分子內心经歷著怎样的煎熬。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老张的肩膀,起身离开了。
门外,夜凉如水。何雨柱知道,思想的禁錮比肉体的劳累更让人窒息。
何雨柱心里也憋著一股火。他都已经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里,从不到外面生事,这些人却还要到他面前来指手画脚,这简直是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