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意志较量的临界点，就在所有目光被迫投向沙瑞金，等待他打破僵局之时，一个沉鬱顿挫、带著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如同重槌敲响了闷鼓。

“瑞金同志，各位同志。”

省长刘长生终於开口了。他没有急於发言，而是用缓慢而锐利的目光，如同检阅般扫过全场每一张面孔，那目光中蕴含的沉重压力，让即便是李达康这样的强硬派也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接触。最终，他的目光如同定海神针，牢牢定格在沙瑞金身上。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的指关节因用力按压桌面而显得有些发白，这个细微的动作將他內心积压的怒火与省长的威严展露无遗。

“在瑞金同志做总结之前，有些话，我必须要讲清楚，讲透彻！” 刘长生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金属般的质感，穿透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达功同志刚才提出的，已经不仅仅是几个疑问或者个人看法！是基於事实、基於数据、基於对汉东全局负责的態度，发出的严正警告！这，也正是我们省政府班子，面对当前骤然升级的危局，必须向省委常委会，尤其是向瑞金同志，发出的最紧迫的警示！”

他开宗明义，直接將问题的性质定性为“危局”和“警示”，语气之重，瞬间让之前所有的爭论都显得苍白。

“我，刘长生，受中央信任，受汉东八千万人民嘱託，坐在这个省长的位置上！我的首要职责，就是確保汉东经济这艘大船行稳致远，確保发展不停步、民生不受损、大局不乱套！” 他刻意加重了“第一责任人”这几个字的读音，目光如炬，“可是现在，就在昨夜之后，这条大船正在遭遇人为製造的、完全可以避免的惊涛骇浪！”

他的声音陡然提升，带著一种被严重触犯职权和挑战底线的震怒：

“不是可能，是已经！证据就在眼前，危机就在当下！就在我们某些同志坐在这里，还在反覆爭论『程序』、『方式』这些词语的时候——”

他猛地拿起秘书刚刚递上的一叠文件，重重地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心中一颤。

“省发改委报告，原定於下周签约的、总投资额高达五十亿元的外资產业园项目，外方已正式发函，以『营商环境存在重大不確定性』为由，单方面宣布无限期推迟！”

“省国资委报告，省属重点企业汉东能源集团，因其三名负责人昨夜被带走，关键零部件供应链濒临断裂，三个在建的重大能源项目面临停工风险，直接影响的產值数以亿计！”

“省金融办报告，汉东板块上市公司市值单日蒸发已超过二百亿！更严重的是，资本市场恐慌情绪蔓延，多家券商和基金公司开始集中拋售汉东省城投债和地方债，融资成本急剧上升，金融稳定的基石正在被动摇！”

“还有这里，”他又拿起另一份文件，“省人社厅根据初步模型测算，如果事態继续恶化，仅在后续第一波可能的衝击中，全省就可能面临超过一万个直接或间接就业岗位的流失！一万个岗位背后，就是一万个家庭！这就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

每一个数据，都像一记沉重的铁锤，砸在支持激进反腐一方的心上。刘长生用精確到残酷的数字，构建了一个无法辩驳的经济崩坏图景。

“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常委同志，”刘长生的目光如同鹰隼，带著冰冷的审视，缓缓掠过田国富，扫过李达康，最后如同两把利剑，牢牢锁住沙瑞金，“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的首要任务，压倒一切的中心工作，究竟是什么？是不顾一切、不计后果、甚至不讲程序地查办几个案子，还是必须確保八千万汉东百姓的饭碗端得稳，確保全省经济大盘不崩溃，確保社会大局不失序？！”

“发展是硬道理，稳定是硬任务！这是中央一再强调、我们必须牢牢把握的根本原则！任何工作，哪怕出发点再好，只要偏离了这个大局，衝击了这个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迷失方向！就是对我们肩负职责的严重背叛！就是对汉东人民根本利益的极端不负责任！”

“因此，在这里，我代表汉东省人民政府，正式、明確地向省委常委会提出以下立场和具体要求！”

刘长生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力量，不容置疑，更不容反驳。

“第一，关於程序正义与组织原则问题。省检察院反贪局昨夜的行动，程序严重失当，时机选择极端错误，方式方法近乎鲁莽，已对全省工作大局造成难以挽回的实质性重大损害！其性质之严重，影响之恶劣，在汉东改革发展的歷史上实属罕见！省委必须立即成立最高规格的专项调查组，由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同志牵头，省政法委、省委组织部共同参与，对此次行动的决策过程，特別是侯亮平同志是否存在滥用职权、违反组织程序、甚至是个別人非正常干预司法等问题，进行最彻底、最严格的调查！在调查结论正式出来並得到常委会认可之前，反贪局所有针对省內大型骨干企业、重要纳税大户和关键產业链核心企业的调查行动，必须无条件、立刻暂停！这不是请求，这是省政府基於维护法制统一和组织纪律的底线要求！”

这是第一次省政府极其强硬且罕见的行政命令式要求，直接挑战並试图剥夺纪委和反贪局的核心行动权。

“第二，关於当前经济危局的紧急应对。对於由此次行动直接引发的经济困局和信任危机，省委必须授权省政府，採取一切必要手段，不惜一切代价，稳住经济基本盘！省政府要求：立即启动全省重大经济事件应急响应机制！由我亲自牵头，在二十四小时內召开全省经济形势紧急通报暨企业家座谈会，面对面地向主要企业、商会和金融机构负责人进行说明、解释和安抚！同时，省委必须授权省政府，在法律法规框架內，动用省级財政预备费，採取临时性、针对性的財税补贴、紧急流动性注入、政府信用担保等超常规措施，为受影响最严重的企业和行业托底！谁製造了风波，谁就要承担稳定责任！谁破坏了局面，谁就必须负责把它修復好！”

这番话，既是要求无限授权，更是清晰地划清责任，甚至也包含了秋后算帐的意味。

“第三，”刘长生的目光转向了高育良，语气沉凝，“育良同志，作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对省检察院、反贪局拥有直接的领导和管理责任。这次省检察院反贪局出现如此严重的程序失控问题，暴露出政法系统在政治规矩、组织纪律教育上的薄弱环节！我强烈建议，並且要求，省政法委必须立即对省检察院，特別是反贪局，开展一次深刻的『严守政治规矩、服从组织程序』的专题教育整顿！要让那位从帝都来的侯亮平，以及检察院的每一个干部都清醒地认识到，他们的权力来自党和人民，必须在党的绝对领导下，在法律框架內行使！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凌驾於组织原则之上，破坏汉东的工作大局！这件事，省政法委必须拿出具体方案，儘快落实，並向省委匯报结果！”

刘长生直接將矛头指向了政法系统的管理责任，要求高育良出手整顿，这既是对高育良的施压，也是將维稳的链条扣紧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刘长生的话音刚落，高育良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反应。他推了推眼镜，脸上带著沉痛与坚决的表情，语气沉稳地接过了话头：

“刘省长批评得对，指出问题一针见血！”高育良首先肯定了刘长生的意见，姿態摆得很正，“作为分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省检察院反贪局出现这样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和教育管理不到位的责任。在这里，我要向常委会，向沙书记、刘省长做深刻检討。”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眾人，语气转为严肃：“省检察院反贪局此次暴露出的问题，性质確实非常严重。不仅仅是程序瑕疵，更深层次的是政治意识、大局意识、规矩意识的严重缺失！刘省长要求开展专题教育整顿，非常及时，非常必要！省政法委坚决拥护，立即执行！”

高育良的表態迅速而明確，並顺势將刘长生的建议变成了必须执行的命令：“会后，我將亲自部署，要求省检察院党组，特別是季昌明同志，立刻组织反贪局全体干部，开展为期三天的集中学习和整顿。重点学习党章、党內监督条例、政法工作条例以及省委的相关工作纪律要求！必须让每一个办案人员都牢牢记住，政法工作人员是党的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刀把子，刀锋所指，必须符合党的意志和人民利益，必须遵循法纪和程序！绝不允许这种目无组织、自行其是的情况再次发生！整顿情况和学习成果，我会及时向沙书记、刘省长以及常委会匯报。”

高育良的这番表態，看似是在承担责任和落实刘长生的要求，实则巧妙地將省检察院的问题定性为“政治规矩”问题，並顺势加强了自己对政法系统的掌控力度，同时也在某种程度上，將侯亮平乃至其背后的力量，放在了违反政治规矩的火上烤。

“第四，关於全省下一步反腐工作的基调与方向。”刘长生的目光最后再次逼视著沙瑞金，话语中的压迫感达到了顶点，几乎是在下达最后通牒：“省政府坚持认为，反腐败斗爭必须是长期的、制度的、法治的，绝不能是运动式的、衝动的、甚至是被某些个人或势力裹挟的！下一步的反腐工作，必须在省委的集中统一领导下，严格遵循法定程序，充分评估经济影响和社会风险，做到精准聚焦、有序推进、风险可控！绝不允许再出现这种无视全局、不计后果、破坏性极大的鲁莽蛮干行为！”

“瑞金同志，各位常委同志！我刚才所陈述的，是会前省政府领导班子经过紧急磋商后形成的集体意见和一致立场！这既是对省委负责，也是对汉东未来发展负责，更是对中央和人民有所交代！汉东的经济发展成果来之不易，凝聚了几代人的心血，决不能毁於一旦，毁在某些人的刚愎自用和错误决策上！请你，和常委会，本著对歷史负责、对人民负责的態度，慎重权衡，做出最符合汉东根本利益的决断！”

刘长生结束了发言。他依旧站立著，身体挺拔如松，双手撑住桌面，形成了一种强大的、不容置疑的威压气场。他不仅完全吸纳並升华了赵达功的全部论点，更以省政府的集体意志和省长个人的全部政治权威，將其系统化、具体化、尖锐化到了极致。而高育良的顺势表態，为这强大的压力添上了最后的砝码，形成了一个从政府到政法系统的联合施压態势。

此刻，压力已不再是暗流，而是化为了有形的的闸门，轰然落下，悬在了沙瑞金和整个常委会的头顶。支持激进反腐的一方，几乎被这组合拳打得喘不过气来。

常委会，陷入了更深的、令人心悸的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连最细微的纸张翻动声都消失了。

等待著沙瑞金做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