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省纪委的了解情况和省政法委的程序审查有惊无险地过去后，侯亮平暗自鬆了口气，认为这次的风波自己总算是安稳落地了。他重新將精力投入到对刘新建等人后续审讯和证据固定工作中，试图用更多的审讯战果来证明自己这次行动的必要性。

然而，就在侯亮平以为危机已然解除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致命一击，悄然而至。

被关押的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刘新建，在例行审讯中，突然推翻了之前的供述！

刘新建声称，自己前期的供述並非事实，而是在反贪局局长侯亮平亲自带队审讯时，遭受了巨大的压力。“侯局长他反覆给我施压，暗示我不交代就重判，交代了可以考虑从宽！审讯时间也严重超时，根本不让我休息，我精神都快崩溃了！那些关於向其他企业负责人输送利益、导致国有资產流失的供述，都是我被逼得没办法，为了爭取个好態度，顺著他们的意思胡乱说的啊！”

当审讯人员將这一突发情况紧急匯报给检察长季昌明时，季昌明先是是震惊，隨即寒意直衝头顶。他回想起前天晚上，侯亮平信誓旦旦地向他匯报，称刘新建等人证据確凿、供述稳定，才促使他下决心同意那场抓捕行动。

季昌明意识到，如果刘新建的翻供属实，或者哪怕只是部分属实，那么侯亮平之前的行为就不是程序瑕疵，而是严重的违规审讯，甚至可能涉及逼供、诱供！这问题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立刻！”季昌明阴著脸著下达命令，“让反贪局吕梁副局长亲自去审刘新建！把所有细节都给我问清楚！另外，组织人手，把突击抓回来的那些人，特別是汉东油气集团下面那几个分公司的负责人，还有那几个民营企业的老板，分开来，重新审，仔细审！重点核查他们与国有资產流失之间的关联证据！”

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笼罩著季昌明。他必须立刻核实真相，否则整个省检察院都將被那位无法无天的侯亮平拖入的深渊。

反贪局副局长吕梁接到命令，立刻带人接手了对刘新建的审讯。同时，检察院另一组人员也迅速对抓捕的其他人员展开了新一轮的、更为审慎的审讯和证据核查。

结果，让季昌明的心沉入了谷底。

吕梁的审讯反馈是，刘新建坚称之前关於系统性利益输送和重大国有资產流失的供述是在压力下做出的，並详细描述了侯亮平审讯时的具体囂张言行。

而更致命的是，对其他人员的审讯和外调核实发现：汉东油气集团下属三家分公司的负责人，经过仔细核查其分管业务和財务往来，並未发现其个人有导致重大国有资產流失的实质性证据，更多是管理不规范和违反財经纪律的问题。

而那几位本地大型私企的负责人，调查发现，他们与刘新建之间，確实存在一些不正当的经济往来，但主要集中在为维繫关係、获取商业便利而向刘新建个人赠送礼品、礼金，或者提供一些消费机会等。这些行为虽然涉嫌行贿，但其规模和性质，远未达到之前供述中所影射的、与刘新建勾结造成汉东油气集团巨额国有资產流失的严重程度！

换言之，侯亮平主导的这次大规模行动，所依据的核心指控“系统性、导致重大国有资產流失的利益输送”，在关键证据上出现了巨大的动摇，甚至是严重的失实！行动的基础很可能建立在违规审讯获得的、被夸大甚至扭曲的供述上！

季昌明拿著吕梁提交上来的初步覆核报告，手都有些发抖。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省检察院和他能够掌控的范围。这已不仅仅是程序问题，而是关係到行动合法性根基和省检察院公信力的重大事件！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带著报告，亲自赶往省委政法委，当面向高育良匯报。

高育良仔细地听著季昌明的匯报，翻看著手中的报告，脸色越来越沉。他之前抓住的还只是程序问题，没想到这个好学生侯亮平竟然还留下了如此大的破绽和隱患。

“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高育良猛地將报告拍在桌上，“证据没有完全核实清楚，就敢凭一些可能存在问题的口供搞这么大动作？他侯亮平眼里还有没有法律，有没有组织纪律！”

高育良意识到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彻底改变，自己现在没必要为这个心硬的学生抵挡省政府的怒火，必须將沙瑞金拉进来。

於是，高育良当著季昌明的面，直接打通沙瑞金办公室的电话。

“沙书记，有个紧急情况，必须立刻向您匯报。”高育良的语气沉重而严肃，他简练地將刘新建翻供以及覆核调查发现的问题匯报了一遍，然后强调，“沙书记，现在看来，反贪局侯亮平同志在办理刘新建案件中存在严重的违规行为，甚至可能涉及逼供、诱供，导致证据失实。这个情况，太恶劣了！”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陷入了沉默。他万万没想到，侯亮平会在这个环节上出这么大的紕漏。他还想尽力回护一下这个钟家的女婿：“育良同志，情况我知道了，是不是先內部处理，让侯亮平停职反省，等事情彻底查清……”

“沙书记！”高育良直接打断了沙瑞金的话，语气虽然保持著对一把手的尊重，但话语却寸步不让，“这件事的影响已经超出了內部处理的范围！行动的后果您也看到了，刘省长和达功同志在常委会上拍了桌子！现在查明，造成经济动盪的根源，很可能是因为我们省检察院反贪局没有把关键情况核实清楚，就草率行动！这个责任，必须有人来承担！否则，我们怎么向省政府交代？”

高育良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刘省长和达功省长那边，如果知道是这个原因，恐怕就不是在会上爭论几句那么简单了。为了平息事態，也是为了维护省委和司法机关的公信力，我认为，最起码，得对侯亮平进行停职处理！这是目前最能表明我们態度和立场的措施！”

高育良將省政府刘长生和赵达功可能的反应摆在了檯面上，逼著沙瑞金做出抉择。

电话那头，沙瑞金握著话筒，他能感觉到高育良步步紧逼的压力，也能预见到如果强行保下侯亮平，將会面临省政府方面何等强烈的反弹，届时他的权威將受到更严重的挑战。在確凿的证据问题和巨大的政治压力面前，他不得不做出妥协。

最终，电话里传来沙瑞金一声嘆息：“好吧……育良同志，就按你的意见办。立即对侯亮平进行停职处理，接受组织调查。由吕梁同志暂时主持反贪局工作。”

“是，沙书记，我们坚决执行省委的决定。”高育良放下电话，看向季昌明，“昌明同志，沙书记要求对侯亮平做出进行停职处理，接受组织调查。立刻回去执行吧。”

季昌明心情复杂地离开了高育良的办公室。他知道，侯亮平这次，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这场由抓捕行动引发汉东省经济风暴，迅速吞噬了它的发起者。

当停职决定传到反贪局时，侯亮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刚刚才从之前的调查中脱身，正准备大干一场，却转眼间从执法者变成了被调查者，当即就准备回到办公室给钟小艾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