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慢慢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恬静的睡顏。
他的小半张脸陷在枕头里,眉头舒展,看起来睡得很安稳。呼吸带动身体的起伏,令他的眼睫像是翩躚的蝴蝶,扑在她皮肤上的热气仿佛蝶翅扇动的微风。
祝卿安对这番场景並不陌生,倒不如说是很熟悉。
在过去,她闭眼前和睁眼后最先看到的人常常是徐归舟。坐在床边哼著摇篮曲的徐归舟,睡意朦朧却仍笑著说早啊的徐归舟……他在她的世界里担任太阳和月亮的职责,告诉她有关时间长河的奥秘。
直到祝卿安在某个时间段里意识到自己再这么下去就要完蛋时,才开始有意忽略掉能联想到他的事事物物。
可事与愿违。
她的意识早在很久之前就发过预警了,而她正无知无觉地沿著这条预警试图离开,但徐归舟是她长期断食导致的胃病,在每个落步的瞬间都会滋生出抽筋剥骨般的绞痛。沉疴痼疾,无药可医,她唯有清醒地溺死在这片海域。
陪伴她走过无数日日夜夜的冷硬墙面最终变回儿时睁眼就能轻鬆看到的脸,祝卿安有点想碰碰他的睫毛,却怕惊扰了这难能的安寧,手到底没有伸出来,只得用视线暂代。
夜灯温柔地將他们抱在怀里,整个世界变得很安静,祝卿安在这样的氛围里慢慢屏住呼吸,眼神落在背光而眠的人身上,像是在看一场失而復得的奇蹟。
……奇蹟。
於部分人而言,徐归舟確实是上天赐予的奇蹟。
小时候的祝卿安不明白哥哥为什么总是看寄给別人的信,当她长大后收到从远方漂流过来的信,看到那些或规整或歪斜的笔跡所写下的感谢和祝福时,才知晓徐归舟那时所流露出的悵然和欣慰是什么意思。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帮助了很多受苦的人,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见证了许多悲欢离合。有人恳求他,有人埋怨他,有人叩谢他。他的手搀扶过跪地的老人,他的眼睛看到过孩童流泪的面孔,他的耳朵倾听过苦难者的自述。他站在茫茫眾生里,悲悯地承接嘆息。
祝卿安不得不承认徐归舟是个人如其名的傢伙,他像是被风推著走的小船,扬著帆瀟洒远去,什么也没留下。
他报给那些人的姓名五花八门,上至赵雨琴,下至丁远。他把他所有在乎的人的名字都报过了,因此那些寄来的信里的所有祈福和道谢全都转交给一无所知的他们。
连谢不辞都有份。
他把自己摘得一乾二净,让他们活在名不副实的讚扬里。
也是在这个时候,祝卿安深刻认识到他病得有多么严重。
回首望去,祝卿安相当艰难地在他的面具下找到转瞬即逝的麻木。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人当然会习惯偽装,被发现的破绽从来都是他有意暴露的。或者说,在那时他暴露的每个破绽,其实都是他无意间发出的求救。
再或者……徐归舟的字很漂亮,在写她的名字时尤其漂亮,仿佛用尽毕生所学,穷极所有技巧来完成这三个字。
祝卿安。
祝卿岁岁安,祝卿年年康。祝卿干霄凌云,祝卿风和尽起,祝卿纵马踏花向自由。
那些藏在笔锋里,他真正想说的、欲语还休的是——
我想我真的爱你。我想我真的在意你。我想我真的没有你就不能活。
我好像有点累。妈妈,我能抱抱你吗?
祝卿安花了漫长的时间才解读出他的未尽之言,也正因如此,她很清楚没有人能留下他,能够救他的仅有徐归舟自己和赵雨琴。
他们没办法雪中送炭,只能锦上添花。
祝卿安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小声说:“討厌鬼。”
“……嗯?”徐归舟迷迷瞪瞪地拉了拉被子,单手摸摸她的头,“没事没事嗷,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