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风,比金陵来得更急更烈。
七日时光,如指间流沙,转瞬即逝。
莽来,北元中军大帐。
这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砰!”
一张几案被踹翻在地,案上的马奶酒洒了一地,腥膻味在空气中瀰漫。
大帐中央,北元兵马大元帅、河南王王保保,双眼赤红。
那柄跟隨他征战多年的精钢弯刀已然出鞘。
刀尖处,一滴浓稠的鲜血正顺著血槽缓缓滑落,滴在枯黄的地毯上。
在他脚下,蓝玉派来的使者横尸当场,头颅滚落在一旁。
即便已成断头之鬼,那使者脸上的表情依旧凝固在最后一刻——那是毫不掩饰的狂傲与轻蔑。
方才,面对王保保满帐的杀气,那使者非但不跪,反而负手而立。
当眾將蓝玉的羞辱之词复述得响彻大帐。
他甚至在王保保刀锋出鞘的瞬间,变本加厉地讥笑:
“丞相何必动怒?王妃在蓝將军帐中可是『宾至如归』。將军说了,夫人的肌肤如关內的绸缎般温润,这般滋味,丞相在此吃风饮沙,怕是早已忘却了吧?”
两军交锋,本是博弈。
看穿了王保保诱敌阴谋的蓝玉,选择了最卑劣、也最有效的一刀,直接豁开了王保保的心口。
激將法一出,便是蓝玉以自己孤军的性命,换李文忠大军脱险!
帐內,右翼和林援军的统帅贺宗哲、左翼辽东援军的统帅纳哈出,以及从大明叛逃而来的大將乃儿不花,皆在场。
“欺人太甚!!”
乃儿不花是个火爆脾气,他猛地摔碎手中的酒碗,怒髮衝冠道:
“明人常口口声声说什么礼义廉耻,如今看来,不过是一群披著人皮的豺狼!丞相,此仇不报,咱们这二十万大军的士气怕是要散了!给我三万精骑,我现在就去踏平野马川,把那蓝玉碎尸万段!”
他提著刀就要往外冲。
“站住!”
一声断喝传来,却不是王保保,而是盘踞辽东的巨头纳哈出。
纳哈出虽是一方梟雄,此时却显得格外冷静,他快步挡在乃儿不花身前,沉声道:
“蓝玉那廝向来就是个疯狗,你还没看出来吗?他这就是故意在激怒丞相!咱们这口袋阵刚刚布好,就像一张刚张开的大网。若是此时提兵去跟那五千孤军拼命,一旦动作太大,李文忠没了顾忌,必会率部死命突围。”
“这战斗一旦提前引发,咱们还拿什么去诱惑徐达那条大鱼自投罗网?到时候,咱们大元復兴的大计可就全完了!”
北元皇帝的心腹將领贺宗哲,也赶紧上前附和道:
“纳哈出太尉言之有理。丞相,您是全军的主心骨,此时万万不可乱了方寸。那蓝玉不过是冢中枯骨,待咱们吞了李文忠和徐达,再去收拾他不迟!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乃儿不花眼圈通红,回头看向那个僵立在原地、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的男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谈大局?人家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若是连这都能忍,这大元不保也罢!”
大帐內顿时吵成一团。
王保保胸膛剧烈起伏,那握刀的手颤抖了许久,仿佛在进行著一场天人交战。
终於,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柄出鞘的弯刀被他狠狠地按回了刀鞘之中。
良久。
王保保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深沉坚毅的脸上,此刻竟带著一丝令人心悸的决绝:
“够了,乃儿不花,你说得对,那是我的结髮妻子,我比你们谁都心痛。”
“但是……”
他闭上眼,仿佛要將眼中的血色硬生生地逼回去:
“我是大元的河南王,是中书右丞相!在復兴大元的千秋大业面前,我个人的荣辱,甚至我家人的性命,皆可拋!”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扫过帐內诸將:
“蓝玉想激怒我,想让我乱了方寸,破坏咱们布下的天罗地网。我偏不上当!这份屈辱,我扩廓帖木儿今日便硬生生咽下了!但这份血债,我会一笔一笔地记在李文忠,记在徐达的头上!等到大胜之日,我要用他们的头颅,来祭奠今日之耻!至於那蓝玉,待我破敌之后,必將他剥皮抽筋,点天灯!”
这番话,说得悲壮苍凉,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