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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未名湖畔的冬与炉火

时光的脚步无声,却坚定。当四九城的天空变得高远湛蓝,空气里开始带著刀子般的凛冽寒意,未名湖畔的杨柳褪尽最后一片枯叶时,言清渐在燕京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已悄然过半。岁末的元旦气息,开始在校园零星张贴的红色標语和留校师生隱约的期盼中浮动。

这半年,言清渐如同一块被投入歷史长河的海绵,不仅吸收著课堂上有形与无形的知识,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融化”进这个时代的肌理。那些曾经在书本上略显隔阂的理论、政策、社会运行逻辑,如今通过燕大这个独特的窗口,通过与来自天南海北、不同岗位同学的交流,尤其是通过与王雪凝一次次深入骨髓的对话,变得鲜活、具体,甚至沉重起来。他所学的,不再是“知识”,而是如何在这个错综复杂的时代,运用思想的力量,去理解、影响乃至小心翼翼地推动些什么。

与王雪凝的关係,则沿著未名湖畔那条小径,悄然走向了更深的腹地。那次偶然的深谈仿佛打开了一道闸门,之后几乎每个无课的傍晚,或月色尚好的夜晚,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湖边,有时是那个小亭,有时是某段安静的长椅,更多时候,只是隨意地並肩走著。话题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学术探討,像两股交匯的溪流,自然而然地漫溢开来。

他们谈论她正在审阅的学生论文里稚嫩却可爱的观点,谈论他某个同学在工作中遇到的、令人啼笑皆非的官僚作风;她听他讲四合院里的鸡毛蒜皮和人情冷暖,他则听她回忆少年时在江南水乡求学的趣事,以及留校初期独自面对学术权威质疑时的压力与坚持。他们爭论对某篇苏联最新经济学文献的看法,也分享最近读到的一本好诗集中的句子。有时,甚至只是安静地並肩坐著,看湖面结起薄冰,看最后一只水鸟掠过灰濛濛的天空,无需言语,空气中流淌的是一种静謐而饱满的相知。

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起初是思想的共鸣,然后是灵魂的袒露,最后,生活的细节也无声地交织进来。王雪凝作为国內崭露头角的经济学者,开始承担一些部委委託的研究课题,內容敏感,任务繁重。她不再是那个仅仅在讲台上挥洒理论的副教授,而是一个需要在庞杂数据、矛盾现实和既定政策框架间,寻找最优解的研究者。压力可想而知。

言清渐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她最重要的“外脑”和“减压阀”。他超越时代的视野,对工业管理实际的深刻理解,以及那份在复杂环境中锻炼出的、寻找“可行解”的智慧,无数次在她思路困顿、数据矛盾时,提供关键性的启发或一针见血的剖析。他帮她梳理过繁杂的调研数据,为她草擬过项目报告的核心论点,甚至在她与某个固守教条的评审专家激烈辩论前,为她预演过辩驳的策略。

为了方便工作,也为了避开学校宿舍的干扰,王雪凝在燕大附近一条安静胡同里,购置了一个小小的独门院落。青砖灰瓦,一明两暗,带著个巴掌大的天井。这里成了他们新的“据点”。

言清渐的系统空间里海量的食材,在这里派上了前所未有的用场。王雪凝是典型的工作狂,生活上极为將就,常常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就是一餐。言清渐“进驻”后,情况彻底改变。他会“变戏法”似的从隨身带的布兜里拿出新鲜的蔬菜、肉类,甚至在这个季节罕见的瓜果。小院的厨房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傍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或学习,他会先过来,生起煤炉,熬上一锅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或者燉上一砂锅香气四溢的萝卜牛腩。当王雪凝披著一身寒气,抱著厚厚的资料推开院门时,迎接她的往往是满屋暖意和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她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泛起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放下东西,洗洗手,很自然地坐到小桌旁。

“今天又弄了什么?这么香。”

“天冷,燉了只鸡,放了点黄芪和枸杞,给你补补气。报告第二章的模型我看了,有个参数设定可能需要再斟酌,吃完饭跟你说。”

“嗯。”

对话简短,却充满了家常的默契。吃饭时,他们会继续討论工作,但气氛是鬆弛的。她可能会抱怨某个数据来源不可靠,他则会给她讲个厂里统计员虚报產量的笑话来宽慰。吃完饭,她收拾碗筷,他则把炉火捅旺,烧上开水泡茶。然后,两人对坐在灯下,继续攻克那些复杂的图表和艰深的论述。

工作到深夜是常事。有时项目紧急,需要连夜赶进度。最初,言清渐会在子夜前离开,但后来,隨著冬夜越来越寒,工作越来越晚,或是突然袭来的风雪阻了路,留宿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小院虽小,却有两间臥房。他会睡在隔壁那间久无人住、却始终保持著整洁的客房。

第一次留宿那晚,窗外北风呼啸。王雪凝抱来一床厚实的棉被,放在客房的床上,语气平静如常:“被子是新的,暖和。晚上要是冷,炉子记得添块煤。”言清渐接过被子,点点头:“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別熬太晚。”没有尷尬,没有曖昧的试探,只有一种基於绝对信任的、对彼此生活习惯的坦然关照。

久而久之,这种相处模式固定下来。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默契。一个眼神,她就知道他是赞同还是质疑;他拿起茶杯,她便知道他是要热水还是凉一些;她在资料堆里微微蹙眉寻找,他已將那份她需要的文件抽出,轻轻放在她手边。他们討论问题时,思维的火花激烈碰撞,但生活上,却静水流深。

在他面前,王雪凝身上那层面对外界时冰封般的盔甲,早已消融殆尽。她会因为某个难题解决而露出孩子气的雀跃,也会在疲惫时毫无形象地靠在椅背上揉著眉心。她会跟他抱怨食堂的饭菜千篇一律,也会在看到他默默替她修好漏风的窗欞时,眼底泛起柔软的光。

在他眼里,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冰山教授”或“校花传说”。她是一个会在深夜饿得肚子咕咕叫,然后不好意思地看向他的女人;是一个对学术有著近乎执拗的虔诚,却也会被一本好的小说打动的研究者;是一个內心有著不为人知的柔软角落,却用坚强和理智牢牢守护的、活生生的王雪凝。

同样,在她面前,言清渐也不必再是那个需要处处谨慎、步步为营的“言副主任”。他可以展露自己的才华,也可以暴露自己某些“不合时宜”的困惑;他可以冷静地分析国家经济大势,也可以孩子气地跟她打赌下一场雪什么时候来。他是她的同行者,是她的依靠,是她在这个寒冷冬天里,一回头就能看到的、温暖而篤定的存在。

他们的关係,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没有刻意营造的浪漫,甚至没有明確界定“是什么”。它就像未名湖的冰层,在严寒中悄然凝结,厚重而坚实;又像小院煤炉里跳跃的火光,在寂静的深夜里,持续散发著抵御一切寒意的温暖。他们相处的方式,像共同生活了许多年的夫妻,一切尽在不言中,一切又都那么和谐自然。

元旦前夕,一个项目终於告一段落。两人在小院里简单吃了晚饭,王雪凝难得地没有立刻扎进书堆,而是提议:“出去走走吧,听说湖边有留校学生弄了冰灯。”

他们並肩走在去往未名湖的路上。寒风刺骨,言清渐很自然地侧身,替她挡去一些风口来的强风。王雪凝没有拒绝,只是將围巾裹得更紧了些,挨著他走。

湖面上果然点缀著几盏简陋却充满生趣的冰灯,烛火在冰壳中摇曳,映著冰面幽幽的光。学生们嬉笑的声音远远传来,更衬得他们这一隅的安静。

“又快一年了。”王雪凝望著冰灯,轻声说。

“是啊。”言清渐应道,“时间过得真快。”

她忽然转头看他,清澈的眼眸在冰灯映照下格外明亮:“清渐,谢谢你。” 这话没头没尾,但他听懂了。

他摇摇头,目光温和:“雪凝,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谢你,让我在这个时代,找到了思想可以彻底安放的知己。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纯粹而坚韧的生命姿態。谢谢你,让这个冬天,如此不同。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將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一触即分,指尖冰凉,却仿佛带著电流。

言清渐心领神会,悄悄伸出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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