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静的行李不多,但收拾起来却格外细致。那个下午,西厢房里不时传出挪动家具的轻响、打开箱子的窸窣,还有她偶尔哼著的、旋律轻快却听不清歌词的异国调子。言清渐在自己房里,本想整理一下思绪,却被这近在咫尺的“新生活气息”扰得有些静不下心。他索性合上眼,靠在椅背上养神,连续两日呕心沥血的写作带来的疲惫,此刻如潮水般缓缓漫上来。
约莫五点钟,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寧静脚步轻快地走过来,敲了敲言清渐敞开的房门,探进一张明媚的笑脸。
“收拾好啦!为了庆祝乔迁之喜,”她语气雀跃,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提议,“走,小师弟,师姐带你去个好地方——老莫!吃顿好的,我请客!”
“老莫”(莫斯科餐厅)是此时四九城顶尖的西餐厅,也是寧静这类背景的年轻人偶尔会去体验“另一种生活”的场所。言清渐闻言,却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带著倦意:“不了,寧师姐。我有点累,不想动。你自己去吧。”
寧静脸上的兴奋滯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她眨眨眼,打量著言清渐確实透著疲惫的脸,倒是没坚持,只是语气略微软了下来:“真不去啊?那儿的红菜汤和罐燜牛肉可不错……”
“真不去了。”言清渐坐直身子,揉了揉太阳穴,“你自己好好吃。”
寧静撇撇嘴,但也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屋。小院暂时恢復了安静。言清渐歇了不知多久,感觉腹中空空,倦意被飢饿感搅扰得更清晰了。他起身,决定隨便弄点吃的,然后早早休息。
他走进厨房。这里原本雪凝自己的时候,只有简单的炉灶和碗柜,但他住进来后,从空间里添置的厨具和调料还在。他关好门,从空间中取出几样食材:一小块上好的牛里脊,几个新鲜的番茄和鸡蛋,一把翠绿的青菜,还有一点活虾。既然累了,就更该吃点好的补补。
他的动作嫻熟而高效。牛里脊逆纹切片,抓拌上浆;番茄烫过去皮,切得细碎;活虾快速去壳挑线;青菜洗净。灶火升起来,铁锅烧热,滋啦的油爆声伴隨著浓郁的香气,很快在小小的厨房里瀰漫开来。
不过半个小时,四菜一汤便已摆上了正房中间的小方桌:滑蛋虾仁嫩黄晶莹,番茄牛腩汤汁红亮浓郁,蒜蓉青菜碧绿清爽,外加一小碟开胃的酱黄瓜,和一大碗撒了香菜的豆腐羹。饭菜的热气混著香气,让这间略显清冷的屋子瞬间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
言清渐刚摆好碗筷,寧静房间的门就开了。她大约是闻到了香味,像只被吸引的猫儿一样踱步过来,倚在门框上,眼睛直直地盯著桌上的菜餚,脸上写满了惊讶。
“这……这都是你做的?”她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目光从色香味俱全的菜上移到言清渐还繫著围裙的身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言清渐,你还有这手艺?”
“隨便做点,对付一口。”言清渐解下围裙,示意她,“寧师姐吃过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吃点?”
寧静一点儿也没客气,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客气。“没呢!就等著你这顿呢!”她几乎是雀跃著在桌边坐下,拿起言清渐递过的筷子,先夹了一块滑蛋虾仁送入口中。
鸡蛋的嫩滑与虾仁的鲜甜弹牙在舌尖化开,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寧静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她便不再说话了。
接下来的时间,小院里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寧静吃得极其专注,速度不慢,但动作並不粗鲁,只是那份对食物的全神贯注,让她平日里那种略带慵懒和玩味的姿態消失无踪。她先攻克了那盘最诱人的滑蛋虾仁,然后又向番茄牛腩发起“进攻”,用汤汁拌了米饭,吃得额头微微见汗。蒜蓉青菜的清脆和豆腐羹的清淡鲜美,也恰到好处地调和了味蕾。
言清渐自己吃著,也暗中观察著这位新房客。她的吃相很“真”,喜欢就是喜欢,满足就是满足,没有这个时代很多女同志在饭桌上常有的那种矜持与拘谨,也没有她平时那种仿佛带著一层透明外壳的、略微居高临下的观察感。此刻,她就是一个被美味取悦了的人,简单,直接,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投入。
当最后一口豆腐羹下肚,寧静心满意足地放下碗,长长舒了口气。她看向言清渐,眼睛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讚嘆和……一种做了决定的光。
“言清渐,”她语气郑重,仿佛在宣布一项重要决议,“我改主意了。以后不去老莫了。”
言清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她接著说道:“从今天起,咱们小院的伙食,就全权交给你负责了!你手艺比老莫的大厨强!”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天经地义。
不等言清渐回应,她又从隨身带著的精致小皮夹里,唰地抽出十张大团结,啪地一声放在饭桌中央。
“喏,这是一百块。算是我的房租,”她顿了顿,强调道,“还有,未来一段时间的伙食费。多退少补!” 她的姿態乾脆利落,带著一种从小养成的、对这类事务处理方式的熟悉与隨意,完全没有考虑“小师弟”会不会不同意,或者这样合不合適的迟疑。
言清渐看著那叠在这个年代堪称巨款的钞票,又看看寧静那副“事情就这么定了”的坦然表情,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疲惫感再次汹涌袭来,淹没了他想理论或客套几句的念头。他实在太累了,累得觉得为这种已经发生且似乎无关原则的事情费神,都有些奢侈。
“钱你先收著,”他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声音越发低沉,“以后再说。我累了,先去歇著。”
他没动那钱,也没再去看寧静的反应,起身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房间,合衣躺倒在床上。几乎是脑袋沾上枕头的瞬间,浓重的睡意就將他彻底吞噬。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昏黄转为暗蓝,最后沉入墨黑。小院另一头,西厢房的灯还亮了一会儿,隱约有潺潺水声和收拾碗碟的轻响,但这一切,都没能侵入言清渐沉入深潭的睡眠。
直到尖锐的闹钟铃声,像一根针,刺破了寂静的黑暗。言清渐猛地从沉睡中惊醒,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窗外,已是晨光微熹。他按掉闹钟,坐起身,缓了片刻,才意识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这个小院里,除了他,还住进了另一位同样需要早起上课的同窗。
昨夜饭桌上那叠钞票的位置,现在已经空了。不知是寧静自己收了回去,还是放在了別的什么地方。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似乎有人在笨拙地摆弄著什么。言清渐揉了揉脸,驱散最后一点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