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大学经济系的研究生课程《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授课的是系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姓吴,早年曾留学苏联,对那套理论体系推崇备至,讲述时总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这天的课堂,依旧瀰漫著这种气息。高高的讲台上,吴教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清晰的图示:“同志们,我们必须深刻理解,社会主义计划经济,是建立在生產资料公有制基础上的,有计划、按比例发展国民经济的科学体系。这是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的根本体现,它消除了资本主义生產的无政府状態和周期性危机……”
言清渐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听著,笔记本上寥寥记著几个关键词。身旁的寧静则微微蹙著眉,手指无意识地把玩著钢笔,显然对这种照本宣科式的宣讲有些耐不住性子。
吴教授继续阐述著苏联教科书上的经典理论:计划是法律,一切生產活动必须服从国家统一计划;计划机关通过科学的计算和平衡,可以最优配置资源;按劳分配是社会主义的基本原则……他讲得投入,仿佛在描绘一个已然完美运转的精密机器。
“……因此,任何脱离计划、盲目追求所谓『市场调节』或『局部灵活性』的想法,都是错误的,都会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的整体性和优越性。”吴教授最后总结道,目光扫过台下,“大家要牢牢把握这个根本原则。”
课堂惯例的討论环节开始。大多数同学提出的问题或发表的看法,都小心翼翼地在教科书框架內打转,或者是对某些具体表述的请教。
轮到言清渐时,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语气平和但清晰:“吴老师,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刚才提到,计划机关通过科学计算可以实现资源最优配置。那么,在现实操作中,计划机关是如何获取全国成千上万种產品、数以亿计的生產、需求和消耗的即时、准確数据的呢?比如,我们现在坐的教室需要多少粉笔,明年华北地区需要多少棉花种子,这些微观、具体且动態变化的信息,如何能及时、无损耗地匯聚到中央计划部门,並做出既科学又及时的决策?”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它没有直接否定计划经济的理论优越性,却直指其运行中可能存在的核心难题——信息问题。
吴教授推了推眼镜,略微沉吟:“这涉及庞大的统计体系和科学预测方法。我们的统计部门在不断完善,计划工作也讲究『从群眾中来,到群眾中去』,通过层层上报和匯总……”
“可是老师,”言清渐继续追问,態度依旧恭敬,“层层的上报和匯总,是否意味著信息传递的延迟、失真甚至是『加工』?基层单位为了更容易完成计划指標,会不会倾向於隱瞒生產能力或虚报需求?当计划主要依据的是『上一周期完成情况』加上一个『合理的增长係数』来制定时,这是否可能导致『棘轮效应』,即越是高效完成计划的单位,下一期的指標压力越大,反而挫伤了积极性?这会不会是实践中有时出现『计划赶不上变化』、『生產与需求脱节』现象的一个原因?”
他列举的“棘轮效应”、“信息失真”等词汇,虽然此刻並未出现在任何主流教科书中,但其描述的现象,却让在座一些有基层工作经验的学员,如那位周厂长,不由得微微点头。
吴教授的脸色严肃起来,他意识到这个学生不是在简单提问,而是在挑战某些深层次的运行逻辑。“言清渐同学,你的思考很活跃。但我们要看到,任何制度都是在实践中不断完善和发展的。我们目前工作中的一些困难,是前进中的困难,不能因此怀疑根本制度。加强思想教育,提高计划工作的科学性,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確方向。”
这时,寧静忽然举手,得到示意后,她站了起来,声音清脆:“吴老师,我是否可以补充一点观察?我在苏联学习时,也注意到类似的问题。他们的工厂管理者之间私下流传一句话:『我们假装工作,他们假装付钱给我们。』这当然有些夸张,但也反映了一种现象:当所有人的收入、晋升都严格与完成『计划指標』(常常是数量指標)掛鉤,而指標本身可能不尽合理时,很容易导致大家只关心『达標』,而不是真正关心產品的质量、技术的革新和实际的市场需求。结果可能就是,仓库里堆满了不符合需求的『计划產品』,而真正需要的东西却短缺。这是不是一种……激励机制的扭曲和效率的损耗?”
她的话更大胆,直接引入了外部观察实例。课堂上一片轻微的骚动。
吴教授的脸色更加凝重,但他保持了学者的风度:“寧静同学提到的现象,需要辩证看待。社会主义经济强调有计划按比例,本身就包含了对质量和需求的考量。当然,具体执行中如何更好地將国家计划与人民群眾的实际需要结合起来,如何完善我们的考核与激励制度,这確实是值得深入研究的重要课题。但我们必须坚持,在公有制和计划经济框架下,通过改进工作方法来解决这些问题,而不是动摇根本。”
他巧妙地將话题拉回了“坚持框架,改进方法”的安全范畴,但显然,言清渐和寧静提出的问题,已经触及了苏联式计划经济模式在实践中难以迴避的几大弊端:信息机制的僵化(难以获取和处理海量动態信息)、效率的递减(因激励扭曲和管理过死导致的创新不足与资源错配)、管理上的过度僵化(一切服从计划,缺乏因地制宜的灵活性)、比例的容易失调(计划难以精准反映复杂多变的需求结构)、以及最根本的激励不足(干好干坏一个样,甚至干得越好未来负担越重)。
课堂时间在略显激烈的思想碰撞中接近尾声。吴教授最后总结道:“今天的討论很有意义。理论需要联繫实际,实际中的问题也促使我们深化对理论的理解。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不是僵化的教条,而是在实践中不断丰富和发展的科学。希望大家继续保持这种思考和探究的精神。”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不少人还在低声討论著刚才的话题。
寧静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言清渐,眼睛亮晶晶的:“行啊,小师弟,敢在吴老夫子的课上放炮!你那些问题,什么『信息失真』、『棘轮效应』,说得可真够尖刻的,但……我觉得挺在点上。”
言清渐笑了笑:“只是把看到、想到的一些困惑提出来罢了。吴老师说得对,问题要在框架內寻找解决办法。”
“框架內?”寧静撇撇嘴,压低声音,“你心里真这么想?你那套让纺织厂起死回生的办法,我看可没完全照著『框架』来。你偷偷引入了『绩效积分』,那不就是变相的物质激励?跟『政治掛帅、思想领先』的调子可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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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清渐看了她一眼,这个师姐的敏锐超出他的预期。“最终目的是提高生產,满足需求,改善工人生活。只要这个大方向符合社会主义生產目的,具体方法可以探索。上层建筑的总体原则是定型的,但具体到一个工厂、一个车间的微观运作,完全可以,也必须有一定的灵活性。否则,计划就成了束缚生產力的枷锁。”
“微观灵活性……”寧静咀嚼著这个词,若有所思,“你这说法,有点意思。不过,尺度可不好把握,弄不好就是『偏离方向』。”
“所以需要谨慎,需要试验,更需要像今天这样,在理论上把道理辩明。”言清渐平静地说,“知道弊端在哪里,才能知道改良该从哪里著手。”
两人边走边聊,走向图书馆。他们都清楚,今天的课堂爭论只是一个缩影。在轰轰烈烈的工业化建设背后,关於经济管理体制的思考、爭论与悄然发生的边缘实践,早已在许许多多像言清渐这样的基层实践者和思考者心中萌发。僵化的理论教条与鲜活的经济现实之间的张力,正在积聚。而像言清渐这样,既能深刻理解现存体制的逻辑与困境,又能基於实际提出切实可行的渐进改良方案的人,或许正在不知不觉中,为未来的某种变化积累著宝贵的局部经验和思想资源。这条路註定不易,但思想的激盪与实践的探索,已经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