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轻工业技术转型推广工作,在言清渐归队后,如同上足了发条的钟表,重新高速、精准地运转起来。武汉、长沙、广州……工作组一路南下,带著愈加成熟的“工艺包”和“工作法”,势如破竹。那些曾让地方企业头疼的老大难问题,在言清渐的统筹协调和林静舒的技术攻坚下,一个个被攻克。成果简报雪片般飞回四九城,楚副部长在一次部务会议上,专门点了推广组的名,说了句:“这个言清渐同志,带著几个专家,倒是给我们蹚出了一条实实在在的路子。”
金秋十月,当南国还残留著暑气时,工作组圆满完成了既定行程,满载著数据、案例和各地企业的感谢信,返回了四九城。
匯报、总结、撰写最终报告……一连串的工作在国经委大楼里有条不紊地进行。林静舒作为技术核心,参与了报告的技术部分撰写。当她站在国经委那间铺著暗红色地毯、掛著巨幅地图的会议室里,向包括楚副部长在內的领导们做最终技术成果匯报时,心情是平静而充实的。她清晰地阐述著“工艺包”的理念、实践和可复製的经验,目光偶尔掠过坐在侧前方的言清渐,他正专注地听著,偶尔微微頷首,嘴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的笑意。那一刻,林静舒觉得,这一路所有的艰辛、汗水,甚至那些不为人知的心绪波动,都是值得的。
匯报结束后的几天,关於工作组成员的后续安排,也悄悄提上了日程。林静舒同时收到了两份调令意向徵询:一份来自纺织工业部,擬调任她为技术司技术处处长;另一份来自国经委,擬调任她为企业管理局新设的轻工业纺织协调处处长。后一份调令的备註栏里,有一行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跡:“该同志在推广工作中表现出色,熟悉基层,懂技术善协调,是合適人选。建议调用。”——言清渐。
两个职位都是正处级,都是重用。纺织工业部是专业对口的老娘家,去了能更专一地钻研纺织技术;国经委的平台更高,视野更宏观,新设的协调处旨在打通轻工与纺织行业的政策、技术、管理壁垒,正是她这大半年推广工作价值的延伸。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他。
选择像一道无声的考题,摆在了林静舒面前。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像几个月前离开上海时那样,对回到熟悉的、纯粹的纺织技术领域抱有毫不犹豫的嚮往。她的心,似乎被这大半年的足跡、被那个人潜移默化地影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也生出了新的牵掛。
这天下班后,她犹豫再三,拨通了寧静办公室的电话。“寧副局长,我是林静舒。晚上……有空吗?想请您和沈主任吃个饭,就在东来顺,有点事……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她儘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电话那头,寧静似乎轻笑了一下,爽快答应:“好啊,正好嘉欣也在,我跟她说。六点半,东来顺见。”
华灯初上,东来顺的铜锅冒著裊裊白气,羊肉的鲜香瀰漫在小小的雅间里。三位女士围坐一桌,褪去了白日工作的严肃。寧静穿著剪裁合体的列寧装,气质干练;沈嘉欣依旧是齐耳短髮,一丝不苟,但眼神比在办公室时柔和许多;林静舒则换上了一件浅灰色的確良衬衫,外面套著件米色开衫,显得文静而知性。
几盘羊肉下锅,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工作聊开。寧静给林静舒夹了一筷子涮好的羊肉:“静舒,这次推广,你是头號功臣,辛苦了。我看总结报告里,你的『工艺包』可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寧副局长过奖了,是大家共同努力,尤其是言局长掌舵掌得好。”林静舒谦虚道,提到那个名字时,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沈嘉欣微笑著说:“林工您太谦虚了。局长在四九城看简报时,每次看到技术突破的部分,都会多看几眼,说『这是林工的硬功夫』。”她的话里带著一种自然的亲近,仿佛在谈论一个共同熟悉的家人。
林静舒脸微热,低头吃了一口麻酱调料浓郁的羊肉,酝酿著怎么开口。
寧静似乎看出了她的踌躇,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温和地问:“静舒,你找我们吃饭,不只是为了敘旧吧?是不是……关於工作安排?”
林静舒抬起头,迎上寧静瞭然的目光,又看看沈嘉欣关切的眼神,点了点头:“嗯。部里和委里,都给了调动的意向。我……有点拿不定主意,想听听两位前辈,也是……好朋友的意见。”她刻意模糊了“战友”和“姐妹”的界限,用了“好朋友”这个温暖的词。
“说说看,是哪两个选择?”沈嘉欣给她添了点茶水。
“一个是回纺织工业部,技术司技术处处长;另一个是留在国经委,企业管理局新设的轻工业纺织协调处处长。”林静舒说完,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后面这个,是言局长点名推荐的。”
寧静和沈嘉欣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笑意,也有种“果然如此”的默契。
“先从工作本身说,”寧静先开口,语气理性,“回纺织部,专业更集中,你能继续深钻技术,轻车熟路。来国经委,平台不一样,你要面对的不再是单一的技术问题,而是跨行业的政策协调、资源调配、標准统一,挑战更大,但发挥你综合能力的空间也更大。你这次推广,其实已经是在做『协调处长』的工作了,而且做得很好。”
沈嘉欣接话,角度更实际:“从个人发展看,国经委的舞台確实更广阔。而且,这个新设的处,是局长力主推动的,目的就是把推广中的成功经验制度化、常態化。你来牵头,是最合適的人选,也能最快打开局面。局长看人,很少走眼。”她提到言清渐时,语气自然坦荡,只有纯粹的信任。
林静舒听著,心里的天平其实早已倾斜。她问出这个问题时,期待的或许正是这些肯定她选择国经委的理由。但她还是忍不住说出心底另一层的顾虑:“我……从华东纺织工学院毕业就在上海一厂,八年了。来推广组之前,胡厂长和同事们都捨不得我走,我自己也……没想过要离开。现在突然要彻底换个环境,去一个完全陌生的机关工作,我怕……”
“怕自己做不好?”寧静笑了,那笑容里有鼓励,也有过来人的理解,“静舒,你还记得你刚来推广组时吗?面对那些天南地北、脾气各异的老师傅和复杂设备,你也怕过吧?可你做得比谁都好。机关工作是有其规则,但核心还是做事、做人。你有扎实的技术功底,有这大半年来跑遍大江南北积累的实践经验和对基层的真切了解,更有难得的、愿意沉下心解决问题的態度。这些,比你熟不熟机关公文格式重要得多。”
沈嘉欣也柔声说:“林工,不用担心。到了局里,工作上有什么不清楚的,隨时可以问我,问其他同事。大家……都会帮你的。”她的“大家”意有所指,温暖而包容。
火锅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白气氤氳。林静舒看著对面两位同样优秀、同样在为各自领域奋斗的女性,她们的眼神清澈而真诚,给出的建议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个方向。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约她们出来,与其说是徵求意见,不如说是想从这些与他关係密切、同样让她感到亲切和信任的人那里,获得一份最后的確认和勇气。
“我明白了。”林静舒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著坚定光采的笑容,“谢谢寧静姐,嘉欣。我知道该怎么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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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静举起了手中的茶杯,以茶代酒:“欢迎加入国经委,未来的林处长。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工作上合作的机会多著呢。”
沈嘉欣也笑著举杯:“是啊,林处长。局长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寧静姐,嘉欣,你们就別取笑我了。”林静舒脸更红了,也举起杯,三只精致的瓷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饭后,走在十月四九城微凉的夜风中,长安街上的路灯拉长了三个人的身影。沈嘉欣要回小院带孩子先走了,寧静陪著林静舒慢慢往招待所方向走。
“静舒,”寧静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清渐他……是个责任心很重,有时候甚至过於压抑自己情绪的人。但他看人很准,做事也拼。你能来局里,对他的工作,会是很大的助力。”
林静舒的心猛地一跳,寧静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却又点到为止。她不敢深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早点休息吧。”寧静在招待所门口停下,拍了拍她的手臂,“明天,估计就要正式谈话了。准备好了,就勇敢地去迎接新的挑战。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回到房间,林静舒推开窗户,让清冷的夜风吹拂自己发烫的脸颊。她望著窗外北京的夜空,繁星不如旅途中所见那般璀璨,却另有一种沉稳安定的气息。几个月前,她怀著对未知的忐忑和对技术的热爱离开上海;几个月后,她將怀著更坚定的信念和对未来殷隱的期待,选择留在四九城,留在一个能离他更近、也能更好实现共同理想的地方。
人往高处走。这高处,不仅是职位,更是视野、平台,以及那份让她心之所向、虽未言明却已深刻融入生命的,与他並肩奋斗的可能。
她轻轻关上了窗户,也关上了过去那个只属於上海棉纺一厂林工的岁月。一个新的篇章,即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