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依旧慷慨地洒在梧桐树下。言清渐裹著厚毯子,被秦淮茹搀著坐定,抬眼就看见对面的老者已经笑眯眯地走来,手里还拿著个笔记本。
“大爷,下午好。”言清渐笑著打招呼,语气比昨日更熟稔了几分。
“好好,小言同志精神头不错。”老者放下笔记本,开门见山,“昨儿个聊得痛快。你那个代理局长根据你说『退够、摸底、止血、输血』的思路,有点意思。听说你受伤前,在企管局弄了个挺详细的调整方案?”
言清渐也不藏著掖著了,反正身份都“猜”到了,这位可是参与制定“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的顶层人物,跟他交流,那是机会难得。
“大爷明鑑。”他调整了下坐姿,让受伤的胳膊更舒服些,“没挨枪子儿前,我確实拉著局里一帮人,结合调研,鼓捣了一套以企业整顿为核心,配合全局调整的粗浅想法。正想著怎么跟部里匯报呢,结果就躺这儿了。”
“粗浅想法?”老者似笑非笑,“能让你这『又红又专』的年轻局长躺床上还惦记的,恐怕不粗浅吧?说来听听,就当给我这老头子解解闷。”
秦淮茹在一旁轻轻碰了言清渐一下,示意他注意身体別太累。言清渐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转向老者,神色认真起来:
“大爷,咱们敞开说。眼下这局面,您比我清楚:农业大幅减產,粮食告急;重工业比重从五七年的55%猛降到现在的33.4%,轻工业快被挤没了;基建摊子铺得太大,钱跟物资都跟不上;財政窟窿不小,票子发得有点多;老大哥那边也断了援手……总之,產业结构严重失衡,国民经济这辆车,好几个轮子都快不著地了。”
老者手指轻轻叩击石桌面,眼神锐利:“所以中央才有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你这套想法,是打算怎么落这个『调』字?”
“我的想法,核心就四个字:企业整顿。”言清渐语气坚定,“以深入的调查研究打底,拿企业开刀,坚决缩短工业战线,目標就一个:改善管理,提高质量效益,全力配合全局性调整。”
“哦?具体怎么个『整顿』法?”老者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来了兴致。
“第一板斧,关停並转,核心是『退够』。”言清渐掰著手指头,虽动作迟缓,但思路清晰,“这不是拍脑袋。我们计划联合地方,先对全国工业企业搞一次彻底普查摸底。然后定个標准,把企业分成三类:第一类,『必保类』,国防急需、关键基础工业,砸锅卖铁也得保住;第二类,『维持类』,民生配套必需的,想办法维持运转;第三类,『关停並转类』,那些原料没著落、质量稀烂、常年亏损的,坚决关停或者合併转產。”
老者微微頷首:“这是在贯彻中央『缩短工业战线、减少职工和城镇人口』的指示。你想先砍掉哪些?”
“重点就是那些『小土群』。”言清渐毫不含糊,“遍地开花的小高炉、小机械厂,消耗大得嚇人,效益差得没眼看,还跟大厂抢原料抢燃料。必须下决心关掉一批,合併一批重复建设的厂矿。当然,最难的还是人。”
他顿了顿,缓了口气:“所以我们计划成立专门的工作组,配合地方,做好精简下来职工的安置和思想工作。该动员返乡支援农业的,妥善安排;能转岗培训的,提供机会。初步目標是,爭取用两年时间,全国工业企业职工人数减少1800万以上。”
老者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你的目標,恐怕不只是减人吧?你是想通过这一『退』,让工业生產的摊子,彻底退回到农业能支撑、原材料供得上的水平?”
言清渐真心实意地赞道:“大爷,您这话可算说到根子上了!就是这么个理儿!工业不能悬空跑,脚底下得踩著农业和资源的实地。『退够』,就是为了將来能『进稳』。”
老者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示意他继续。
“第二板斧,清產核资与物资调剂,核心是『摸底』和『盘活』。”言清渐接著说,“现在是一面喊短缺,一面仓库里东西压著生锈。我们打算在全国国营企业发动一场彻底的清仓核资运动,把家底彻底摸清——到底有多少钢材睡著?多少设备閒著?多少煤炭堆著?”
“摸清了然后呢?”老者问。
“建立『呆滯物资调剂中心』!”言清渐语气有些兴奋,“把这些清出来的、企业用不上或者暂时用不著的物资,跨区域、跨部门统一调拨。优先给谁?农业、轻工业、还有那些必须保的重点建设项目!这叫变『死物』为『活物』。还有那些关停企业的设备,不能当废铁卖了,得鑑定、封存,將来有用的,调配给需要的厂子,防止国有资產白白流失。”
老者笑了:“你这是想解决『一面短缺、一面积压』的老大难问题。想法不错,但跨区域、跨部门的调剂,阻力可不小。”
“所以才需要强有力的统一协调机制,就像您昨天提的『联合办公、现场拍板』。”言清渐立刻接上,“而且这事儿,光我们企管局推不动,得计委、物资部、还有地方一起使劲。”
老者点点头,没再深究阻力,只是点评道:“嗯,摸清家底,盘活存量,是步实棋。那第三板斧呢?”
“第三板斧,財务整顿与成本控制,核心是『止血』。”言清渐神色严肃了些,“现在不少企业財务管理混乱,亏损严重,浪费惊人。我们计划配合財政部,对企业財务来一次大检查大整顿。严控非生產性开支,压缩管理成本,建立健全经济核算制度。目標是让国营企业的亏损面得到控制,生產成本实实在在降下来,资金周转速度提上去。这就像给一个流血不止的人先扎紧伤口,止住血,才能谈后面怎么补。”
“止血之后,总得输点血吧?”老者饶有兴致地问。
“第四板斧就是支农转產与市场供应,核心是『输血』和『回笼』。”言清渐显然成竹在胸,“引导一部分有条件的工业企业,特別是机械厂、化肥厂、农药厂,把生產重点转向支援农业,生產农机具、排灌设备、化肥农药。轻工业更要开足马力,生產老百姓急需的日用消费品,比如棉布、肥皂、暖水瓶。这有两个好处:一是实实在在给农业恢復『输血』,二是通过销售这些商品,协助银行回笼市场上过多的货幣,缓和供应紧张,稳定人心。”
老者听罢,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梧桐树叶的影子在他身上缓缓移动。
“企业数量显著减少,生產总规模退回合理水平;物资调剂盘活,缓解短缺;財务整顿止血,控制亏损;支农回笼货幣,稳定市场……”老者缓缓总结,目光如炬地看著言清渐,“小言同志,你这四板斧,环环相扣啊。不仅紧扣『八字方针』,还看到了未来趋势——工业必须主动调整,服务农业,稳固基础。你这哪是粗浅想法,这是一套完整的、可操作的战役部署。”
言清渐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大爷您过奖了,这都是局里同志们集体智慧的雏形,很多细节还得完善,更关键的是落实。我现在躺在这儿,只能动动嘴皮子。”
提到落实,老者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昨天那位寧静同志,是你同学?她现在代理局长,你这套想法,她能领会,能落实好吗?”
言清渐立刻坐直了些,语气无比肯定:“能!寧静是我师姐,在燕京大学读研究生时我们就常搭档。后来在红星轧钢厂、机械工业部技术司、机械科学研究院,直到现在的企管局,她虽然一直是副手,但很多举措都是我们俩一起商量出来的,她对基层情况和企业管理的理解非常深。更重要的是,在实操层面,她从未掉过链子,执行力极强。有她在局里主持,我放心。”
老者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没再细问具体做法,只是感慨道:“不错啊,小言同志。你在企管局,不仅能准確把握当前严峻形势,还能前瞻性地看到调整方向和未来趋势,更难能可贵的是,能迅速转化为具体的工作思路。更难的是,还有得力干將帮你撑起局面。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一直安静旁听的中年秘书,此刻心中已是波澜起伏。他恍惚觉得,这不是一位高层领导在听取下属匯报,更像是两位战略家在平等地探討国策。这位言局长,年纪不过三十出头,怎会有如此深邃的洞察力和系统的谋略?
又聊了一阵,秦淮茹见言清渐脸上疲色渐浓,便轻声催促他该回房休息了。言清渐也知不宜过度劳累,便向老者告退。
看著秦淮茹小心翼翼搀扶言清渐离去的背影,中年秘书终於忍不住低声道:“首长,我终於明白,为什么国经委、咱们国计委,还有机械工业部,当初都爭著想要这位言局长了。这真是……大將之才啊。”
老者闻言,似乎想起了什么趣事,好奇地问:“哦?咱们计委也邀请过他?”
秘书点头:“听说分管工业的副主任曾经动过念头,但还没来得及动作,国经委的楚云峰副部长就以雷霆之势,直接把人调走了。为此,咱们那位副主任私下里还鬱闷了好一阵子,说楚副部长『下手太快』。”
“哈哈哈……”老者闻言,不禁开怀大笑,笑声洪亮,惊起了不远处枝头的一只麻雀,“楚云峰这傢伙,眼光毒,手也快!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计委的同志,魄力还是不够嘛!看到好苗子,就得当机立断!等来等去,可不就成別人的了?”
笑罢,老者望著言清渐病房的方向,目光深远,喃喃自语:“『退够、摸底、止血、输血』……小言同志,你可得快点好起来。这套打法,需要精兵强將来推行啊。但愿你说的师姐真是这么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