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回到小汤山疗养院时,暮色四合。病房里亮著暖黄的灯光,言清渐半靠在床上,正闭目养神,听见开门声才睁开眼。
“回来了?”他声音比早上又清亮了些,目光落在秦淮茹脸上,仔细端详,“家里都还好?”
“都好,你把心放肚子里吧。”秦淮茹放下手里的小布包,走到床边,先探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才放心地露出笑容,“莉莉精神足得很,闹著出院,现在已经抱著思渐在寧爷爷那边安顿好了。晓娥和嵐嵐恢復得也不错,三个女人凑一块,热闹得能把房顶掀了。”她一边说,一边从布包里拿出几个洗乾净的苹果,又掏出一封信,“哦,对了,晓娥让我带给你的,说是娄伯伯托人辗转捎来的信,让你亲启。”
言清渐的目光落在那个朴素的信封上,眼神微凝。他接过信,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一行简单的毛笔字“清渐亲启”,字跡遒劲,是娄半城的手笔。是秘密通道带过来的,鬆了口气,他小心地拆开,抽出里面薄薄的两页信纸。
秦淮茹没打扰他,转身提水壶出去装热水。等她端著水壶回来,水杯倒好热水时,发现言清渐已经看完了信,正捏著信纸,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微蹙,陷入了长久的沉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他略显悠长的呼吸声。
秦淮茹放下水杯,轻声问:“娄伯伯……有什么事吗?”
言清渐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里有种秦淮茹不太熟悉的、属於商业谋算的锐利光芒,但很快又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深思熟虑的平静。
“淮茹,”他开口,声音沉稳,“拿纸笔来,我说要点,你记。”
秦淮茹立刻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信纸和钢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好,拧开笔帽,抬头看著他,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言清渐整理了一下思绪,语速不快,但条理异常清晰:
“给娄先生的回信。主题:未来四、五年香江布局方略。”
秦淮茹笔下不停,娟秀的字跡在纸上沙沙流动。
“首先,纺织厂是根基,未来五年內,这个基本盘不动摇。但经营重心要调整:逐步从利润率较低的普通坯布,向附加值更高的精细面料和品牌成衣方向发展。可以尝试与本地或海外服装品牌建立合作,甚至可以考虑註册一个自己的中档成衣商標。具体技术和管理提升方案,可另信详谈。”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然后语气加重:“其次,也是未来四到五年的战略主攻重点:地產。买地和收购旧楼、旧仓,拆旧建新,兴建多层大厦,採取『分层出售、分期付款』模式快速周转。”
秦淮茹笔下“分期付款”四个字写得略重,这词在当前內地几乎闻所未闻。
“资金投向要集中,主攻方向是『港岛新兴商业区』,重点关注铜锣湾、北角一带,寻找合適地块,兴建小型办公楼和紧凑户型住宅,面向新兴白领和小商人。次重点是『九龙旺角弥敦道沿线』,寻找机会兴建临街铺位搭配上层住宅的项目,那里人流密集,商业价值高。天后庙道、云景道一带,若有余力,可在此开发一两个精品楼盘。不求量,但求质与名。”
言清渐的语速渐渐加快,思路如潮水般涌出:“我们的策略是:专攻这些地段的中小型地块或亟待更新的旧楼。这些目標,大地產商看不上或暂时顾不过来,竞爭相对小,资金门槛相对低,但潜力大,最关键的是——周转快。”
他看向秦淮茹,確保她在记录,然后一字一句道:“具体操作,要求四个『快』字。”
“快买:建议娄先生组建一个精干的小型地產经纪团队,也可以与可靠的本地经纪行深度合作。这个团队不是等客上门,而是要主动出击,专门搜寻市场上因业主急售、遗產分割、资金炼紧张等原因拋售的『笋盘』。只要地段符合我们的目標,价格略低於市场价,不必过分纠结细微差价,看准了就要果断买进。时间就是机会。”
“快建:项目规划设计,不求奢华新奇,力求简单、实用、符合香江本地主流居住和办公需求,严格控制建筑成本。同时,必须找到可靠、高效的建筑承包商,签订严格的工期合约。工期就是金钱,在香江,拖一天就多一天利息成本和市场风险。我们的优势要体现在速度。”
“快卖:新楼不必等到完全建成再销售。只要地基打好,主体结构开始施工,取得相关许可后,立刻可以启动『预售』。充分利用『分期付款』模式,降低买家首次付款门槛,吸引那些有稳定收入但积蓄不多的中產阶层。这样做是为了迅速回笼资金,理想情况下,在项目完工前,通过预售就能收回大部分甚至全部成本並实现盈利。然后用回笼的资金,立刻启动下一个项目,滚动发展。”
“快转:这是最关键的心態。我们不做长期持有收租的大业主,我们做最有效率的『开发商』。一个项目从买入土地或旧楼,到建成销售完毕,整个周期最好严格控制在18到24个月之內。项目完结,资金回笼,利润落袋,立刻寻找下一个目標。绝不恋战,绝不將大量资金沉淀在单个项目上。”
说到这里,言清渐停了下来,似乎有些疲惫,微微喘息。秦淮茹连忙递上水杯。他喝了两口,缓了缓,眼神却更加锐利。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放下杯子,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所有这些地產活动,必须在1964年底前开始收网,最迟在1965年年中前,將所有在建和持有的地產项目清仓完毕,回笼全部现金。要他到时必须手里拥有大量现金这是重点”
秦淮茹笔尖一顿,抬头看他,眼中露出疑惑。
言清渐迎著她的目光,沉声道:“根据我国经委和国计委內部对国际经济形势的研判和模型推演,再结合他们香江本地银行信贷和地產开发过热的情况综合判断,1965年至1966年,香江极有可能爆发银行信用危机,连带引发房地產市场剧烈调整甚至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