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诺抵京后的第五天。按照行程安排,他將在明天参观明十三陵。这是斯诺此次访华在京郊的唯一一次户外活动,也是整个“友人行动”中地势最复杂、路径最狭窄、可变因素最多的一个节点。
言清渐把十三陵地区的军用地图摊在桌上,这份图是老钱从卫戍区测绘室调出来的,等高线密得像年轮,每一条通往陵区的道路都用红蓝铅笔重新描过。从四九城出发,经昌平往西北,进入十三陵地区的道路共有三条——主道走京昌公路转昌赤路,路面较宽但两侧山势夹峙,车队进入后可供机动的空间极为有限。另外两条都是山区辅路,一条经阳坊绕行,一条走南口方向,路面更窄,但隱蔽性极好。
“十三陵的地形,敌人如果要在整条行程中选一个伏击点,一定会选这里。”他的手指点在陵区入口的神道位置,“神道两侧是密集的古柏林和果园,树冠遮蔽率高,视野不连续。陵区內部道路狭窄曲折,各陵寢之间被山丘隔开,一旦遇袭,无论是武力还击还是车辆调头,空间都极小。更关键的是——斯诺到十三陵是公开行程中的一个节点,如果有人在京郊监视,他们一定能推算出斯诺去十三陵的日期。”
他走到通信台前,拿起內线电话拨了汪东兴的號码。“汪主任,明天斯诺的十三陵行程,我准备启用『假车队』迷惑战术,具体方案需要向您当面匯报。”
“清渐同志,来玉泉山,当面说。”
玉泉山那间熟悉的灰砖小楼里,汪东兴坐在茶几后面,面前放著一杯白开水。言清渐把十三陵的地形图和假车队方案摊开在茶几上,逐点解释。
“十三陵的地形条件对安保极为不利,但如果有人在监视,他们的监视方式只能是固定的——潜伏在某个路口的制高点,或者停在某个路边观察来往车辆。我的方案是:在斯诺出发前一天的晚间,通过非正式渠道释放一条虚假消息,说斯诺因身体不適,原定十三陵行程临时取消,改为在市区参观另一处单位。第二天早上,安排一支由勤务连成员扮演的假车队,沿原定主路线正常出发,吸引所有可能的监视。真正的斯诺车队则改走一条完全不同的备用路线——这条路线只有我和司机知道,出发前半天才临时確定。假车队经过京昌公路沿线几个关键路口时,外圈便衣观察点会同步记录所有路边停留车辆的特徵。如果有车辆跟踪假车队,或者在某些固定位置停留过久,就能反向锁定监视目標。”
汪东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回茶几上。“假车队的人,怎么保证他们看起来像真车队?”
“三辆伏尔加,和真车队同款同色同牌照模式。所有车辆提前从外交部车管处借调,內外饰保持原样。司机穿深蓝色中山装,戴白手套,后排坐『翻译』和『隨行医生』,全部是勤务连便衣扮演。所有隨行人员今天下午开始,按斯诺行程的標准动作排练——站姿、步速、开车门的顺序、落座后的视线方向。假车队通过任何路口时,不允许任何隨行人员往窗外张望,不允许任何人在非停车时间打开车门。从外部看,这支车队和斯诺本人就在车上没有任何区別。”
“真车队的备用路线呢?”
“走阳坊方向绕行,路面不如主道宽,但全程柏油路面,通行条件达標。沿路所有岔路口的便衣观察点提前布设,通信频段独立分配。从出发到抵达,真车队全程静默——不闪警灯,不使用车载电台对外呼叫,步话机只收不发。万一假车队被识破,应急待命分队会在沿途预设的几个机动点接应真车队切换路线。最关键的一条——出发前才临时確定真车队走哪条路,知道完整路线的只有我和当班司机两个人。”
汪东兴把方案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合上。“照这个方案执行。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结果。”
当天傍晚,外交部礼宾司的一位值班秘书在接听一个普通问询电话时,不经意间说了一句:“斯诺先生的十三陵行程可能调整,他这两天肠胃不太舒服,需要在市区休养。”这个电话是打给一家涉外旅行社的,那家旅行社的背景並不单纯——安全部一局早就盯上它了。消息放出去之后,王雪凝让赵援朝和宋宜君同步监控了几个已知的敌对势力关注频段,果然在当天深夜截获了一条异常的电文——內容简短,但反覆提到了“十三陵”和“取消”。
十二日清晨,两支车队在卫戍区大院不同的角落分別集结。假车队由三辆黑色伏尔加组成,停在操场东侧。周国栋亲自给假车队的每一个隨行人员做了最后检查——中山装的纽扣是否繫到最上面那颗,白手套是否有污跡,皮鞋是否擦过。赵大柱被指定为假车队的“斯诺”,他身材中等,穿上灰色西装之后戴上黑框眼镜,远远看去確实有几分神似。他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排左侧,旁边坐著“翻译”,副驾驶坐著“隨行医生”。
“赵大柱,记住。你的角色不是斯诺,你是斯诺的影子。不要主动和任何人说话,不要往车窗外看,不要在任何路口做任何动作。如果遇到停车检查,你只做一件事——把头微微转过去,让翻译去交涉。”卫楚郝站在车窗外,最后一次逐项叮嘱。
与此同时,在营房西侧的备用车库里,真正的斯诺车队正在悄然集结。同样是三辆黑色伏尔加,连牌照都和假车队保持相同的编排模式。但只有当天当班的司机老刘知道今天要走哪条路——老刘是勤务连技术保障排的老兵,入伍前在四九城运输合作社开了几年车,对京郊路网闭著眼能走。
言清渐走到真车队前面,把老刘叫到一边,低声把备用路线的完整路径口述了一遍——从卫戍区出发,沿德胜门外大街往西北,经阳坊方向绕过昌平主城区,从十三陵西侧一条废弃的料场路进去,直接抵达定陵地宫后侧的指定停车点。这条料场路已经废弃了好几年,地图上没有標註,但路面仍可通行。老钱昨天深夜带人去疏通了唯一一处塌方路段,填平了坑洼,並检查了沿路桥樑的承重。言清渐口述完毕,老刘把路线在心里默走了一遍,点了下头,钻进驾驶室。
“出发前两分钟关闭所有灯光,出城后不走有路灯的路段。如果遇到任何不明车辆尾隨超过一段距离,不用请示我——直接启动备用绕行方案。车载电台全程静默,只收不发。”言清渐站在驾驶室窗边,压低声音。
六点整,假车队率先从卫戍区正门驶出,沿京昌公路往昌平方向行驶。三辆伏尔加保持著標准间距,车速均匀,没有任何异常。沿途经过京昌公路的几个交叉路口时,外圈便衣观察点的记录员在各自的隱蔽位置上默默记录下路边所有停留车辆的车牌號、车型和停留时间。
在假车队通过沙河路口时,一辆停在路边小吃店门口的黑色轿车引起了观察员的注意——这辆车没有熄火,车头朝向昌平方向,里面坐著两个人,既不下车也不吃东西,只是在车队通过后几分钟才发动引擎,慢速往同一方向驶去。观察员把这个情况用暗语,报回了指挥部。
同一时间,真车队从卫戍区侧门悄然驶出,沿德胜门外大街往西北方向绕行。老刘把车速压得很稳,不走主干道,专走那些两旁有树荫遮蔽的辅路。等到达国宾馆接到斯诺后,继续按照预先设定好的路线行驶。斯诺坐在后排左侧,正在翻看一本线装书——这是他从燕大图书馆借来的,翻译坐在他旁边,隨行医生坐在副驾驶。斯诺对车队今天走的路线没有提出任何疑问,他显然以为这是去十三陵的普通道路。
假车队在昌平环岛附近遇到了一个例行检查站——这是昌平交警按常规勤务设的卡点,检查过往车辆的行车证和驾驶证。赵大柱坐在后排,按卫楚郝交代的动作微微转过头,翻译摇下车窗和交警交涉了几句,交警看了一眼车內,挥手放行。整个过程平淡无奇,但假车队通过检查站时,跟在后方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也在路边停了下来——司机下车假装检查轮胎,一直等到假车队重新启动才继续跟上。
指挥部里,郑丰年把收到的全部记录匯总到言清渐面前。“沙河路口的黑轿车从假车队通过后就一直跟著,保持距离,在昌平环岛同样停了下来。车牌號已经记下来发给了安全部老周,老周正在查。”
“告诉老周,不要拦截这辆车。让它继续跟假车队进十三陵。假车队进陵区之后按原定路线绕一圈然后原路返回——让这辆车以为它已经確认了斯诺在十三陵。”言清渐把步话机拿起来,“周国栋,假车队通过所有关键路口之后,你通知老崔在外围把通往昌赤路的几个便衣观察点撤掉。不要让特务看出我们在外围还有第二套布防。”
真车队在上午九点左右,抵达了定陵地宫后侧的指定停车点。这条废弃料场路两侧长满了野草,路面上还有老钱昨天填平坑洼的碎石痕跡。斯诺在翻译陪同下下车,沿著通往陵园的石板路走去。陵区里苍松翠柏蔽日,蝉鸣震天,游客稀疏——今天是工作日,本来人就不多。斯诺站在定陵明楼前,仰头看著飞檐上的琉璃瓦,在笔记本上写了很久。
假车队在陵区主入口神道位置按预定路线绕了一圈,所有隨行便衣按剧本扮演各自的角色——“斯诺”在陵区走了一段,“翻译”在旁边讲解,“隨行医生”拎著急救箱跟在后面。那辆黑色轿车停在神道入口远处,车里两个人透过挡风玻璃盯著假车队的动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掉头驶离。
行动结束后,安全部老周的电话打了进来。“清渐同志,那辆黑轿车的车牌查到了——车主登记在朝阳区一家贸易公司名下,但那车早已申请报废回收,车牌就是从那辆报废车上卸下来重新套的。车里的两个人,身份还在查,但从车辆的跟踪路线和停留时间判断,猜测是国民党潜伏人员。我们的人在十三陵出口方向拍了照,正在和福建沿海拦截走私船的资料比对。”
“资料给我一份。这辆车不要截停,让它继续跑——跟著它能挖出更多潜伏线。”言清渐掛断电话。他让秦京茹把当天假车队的外围观察记录和黑轿车的跟踪轨跡全部整理归档,连同安全部的比对资料一起,作为“友人行动”中首次直接確认敌对势力跟踪行为的证据链存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