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欲静而风不止,二月最后一周,王雪凝在例行情报分析会上,多带了一份简报。散会后別人都走了,她把那份简报单独递到言清渐手里。
简报来自公安部第九局情报网络——九局的一条內线,在某单位无意中截获的信息:有人正在系统性地串联,搜集罗总长在军內的旧部关係、工作往来和歷史言论,准备整理成一份“关係网”材料上报。串联的核心人物是该单位的三名主要干部,其中一人曾在多次会议上暗示“要把军內某些人的真面目挖出来”。
“確实不是群眾自发。”王雪凝的语调清冷,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时间节点太集中,材料体例太规范,引用的內部文件编號太精准,都是专业人士乾的。”
知道牛鬼蛇神多,如果不牵扯自己,那就算了。可偏偏收集什么旧部关係?谁不知道自己在国工办那几年,罗总长是主任,而自己是副主任。收集旧部关係,这不明摆著就是要搞自己吗?
言清渐从头到尾过了两遍简报,第一遍是扫关键词和逻辑链,第二遍是逐段推敲每一句情报来源的可信度。看完后他把简报合上,拿起內线电话叫来了林静舒。
林静舒来得很快,进屋时军装外面,还套著安全审查组的工作罩衫。言清渐把简报递给她,她翻了一遍,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份名单里有几个名字她是知道的——之前几起衝击事件中,这些人的身影都在外围若隱若现,但没有直接证据能锁定他们。现在证据来了。
“我给你们安全审查组一个任务。”言清渐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布置一项常规勤务,“以『卫戍区防区內安全审查』为名,对该单位主要干部进行背景核查。查的不是政治问题,是『是否具备接触涉密警卫信息的资格』。”
林静舒的眉头,在听完最后一句话后,舒展开了。她是搞安全审查的,太明白这句话的杀伤力了。政审需要证据,需要程序,需要层层审批,而且很容易被反咬成“打击报復”。但资格核查不一样——特事办有权对任何可能,接触涉密信息的人员,进行安全资格评估,这是《实务手册》里写明的职权。不需要证明对方有问题,只需要证明对方“不具备接触资格的充分条件”,就可以將其排除在,涉密信息流转链条之外。而一旦被排除,就意味著他们在原单位的所有涉密工作,都要暂停。对一个正在整理“关係网”材料的干部来说,这等於直接抽掉了他们脚下的地板。
“范围主要锁定这三个主要干部。”言清渐在简报上点了三个名字,“动作要快。”
林静舒的核查花了两天时间,安全审查组调阅了三人的履歷档案、借阅记录、出入涉密场所的登记台帐,以及他们在单位內部会议上的发言纪要。张广明负责查文件流转记录,刘卫东负责核实涉密场所出入台帐,何玉兰调阅了他们的借阅记录。三条线同时推进,结果在第二天傍晚,匯总到了林静舒的办公桌上。
证据指向同一个问题:这三人都曾在不同时间、以不同理由,从档案室借阅过涉密文件,並且私下复製了副本。复製行为没有经过任何审批手续,档案室的借阅记录和复印登记簿之间,存在明显的帐实不符。三份文件副本——一份是內部会议纪要,一份是干部任免討论记录,还有一份是涉密工程的人员名单——全部在他们的办公室铁皮柜里被找到。文件首页左上角盖著“秘密”或“机密”的红章,这些章就是铁证。
“私自复製涉密文件,已经严重违反保密条例。性质已经不是工作疏忽,而是违规持有国家秘密。”林静舒把核查结果摆到言清渐面前,手指在违规条款的编號上,轻轻弹了一下,“够他们喝一壶了。”
言清渐面对三份铁证如山的材料,心情愉悦,但他没有立刻表態,而是拿起內线电话叫来了沈嘉欣。
“嘉欣,以卫戍区特事办名义安排一次约谈,约谈该单位党委书记。时间就定在明天早上九点半,让他亲自来咱们特事办面谈。”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该单位党委书记准时出现。他姓周,五十出头,头髮花白,穿一身整洁的灰布中山装,坐下时小心翼翼地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言清渐进来,周书记连忙站起来想握手,言清渐还了个军礼,就示意他坐下。沈嘉欣隨著言清渐坐在一旁,面前摊著记录本和两份文件夹。
“周书记,你们单位有人正在搞串联,要报罗总长的『关係网』材料。別隱瞒,这件事我已经知道。”
这么开门见山的吗,周书记的肩膀微微僵了下,但言清渐没给他组织措辞的时间。
“你们单位要报什么材料,是你们的工作自由。”言清渐把桌上那个较厚的文件夹推过去,“但在这之前,你先看看这个。”
赶鸭子上架,对下边小动作不断,心知肚明的周书记不得不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林静舒安全审查组出具的核查报告。標题是《关於某单位三名干部涉及违规持有涉密文件的安全核查通报》,下面是逐条列出的违规事实:文件编號、借阅时间、复製时间、存放地点、持有人签名。每一项都有对应的证据页——借阅登记簿的复印件、违规文件副本的照片、当事人的签名比对。
这是证据確凿了啊,周书记翻了几页,额头上的汗就渗出来了。
“这份材料是特事办履行防区內,安全审查职责的工作成果。按规定,应该报总政。”言清渐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谈一件普通公事,“但我先把材料给你看,是想给你一个选择。这三个人,是你们自己內部处理,还是我让第九局把事办了?你给拿个主意。”
明著给自己选,就这,还选个屁!周书记摘下眼镜擦了擦,手有些抖。他在机关里干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坐在对面的这个人是谁,手里拿著什么样的东西。这不是一份党內通报,这是一把刀。刀已经架在三个人的脖子上了,现在只是让他选:是自己拔刀,还是让別人拔。
“言副司令员,这件事……我需要回去和其他党委成员通个气……”
“不需要通气。”没眼力劲的,言清渐打断他,“我只要一个答覆,你可以现在坐著的这张椅子上给我,也可以回去考虑好了再给我。但我提醒你,这份核查报告本身已经是完整的法律文件。我今天给你看,是给面子。不给面子的话,它今天已经在总政的办公桌上了。”
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拿回来,明显是要送客的意思。
“你们单位那几个问题干部的事,你自己掂量。我这边不急,但我的程序不会等人。”
步步紧逼,周书记也坐不住了,花白头髮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言副司令员,给我们几天时间。我们內部党委小组,一定会给特事办一个交代。”
言清渐態度模稜两可,没有继续,让沈嘉欣送客。
周书记走后,沈嘉欣回到会议室,手里还拿著那两份文件夹。“清渐,你说他回去会怎么做?”
“能当上党委书记的人,不需要別人教他怎么做。”言清渐乐呵呵的盯著沈嘉欣这个小妮子,“他只需要权衡两件事:保几个自己人,还是保他自己和整个班子。私自复製涉密文件这个罪名,一旦报到总政,追查的不光是那三个人——档案室的管理责任、分管领导的审核责任,一级一级往上追,一个都跑不了,他掂量得清楚。”
周书记回去后动作很快,两天之內,该单位自行召开党委会议,对三名主要干部进行了突击审查。审查的效率极高,因为林静舒已经把证据整理得明明白白,只需要按图索驥逐一確认即可。三人对私自复製內部文件的行为,供认不讳,证据链闭合得严丝合缝。
与此同时,言清渐的第二步也启动了。他让王雪凝將九局之前传来的內线情报,和林静舒核查到的证据进行交叉比对,锁定了参与串联的其他人。这份名单和证据,通过秦京茹走机要通道送到了公安部第九局。九局根据这份名单迅速出击,对名单上的人员逐一进行了调查。调查结果比预期的更丰厚——不仅在罗总长材料这件事上,有串联行为,其中多人还被顺藤摸瓜,查出了其他严重违纪问题:贪污、受贿、生活作风问题,每一桩都有独立的证据支撑,与“关係网”材料本身完全无关。
一个接一个,串联者因为各种严重违纪问题,被逐一追查。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没有大字报,没有批斗会,只有一份份调查结论和一份份处分决定。而那份精心准备的“关係网”材料,隨著串联者的倒台彻底夭折,再也没有机会出现在任何上级机关的案头。
寧静在特事办例行会议上,復盘这次事件,“政治审查会被反咬,但资格核查不会。因为资格核查不需要证明对方是坏人——只需要证明对方不合规。政治是立场问题,合规是技术问题。技术问题上,特事办是专家。”
几天后,言清渐在办公室里收到了公安九局发来的通报——名单上的串联人员已全部查处完毕,与罗总长“关係网”相关的串联链条,已被彻底摧毁。他在通报上签了字,交给秦京茹归档。秦京茹接过通报,多了一句嘴,“那个周书记不需要处理吗?”
“继续当他的党委书记,只不过经过这一次敲打,他现在应该知道了,有些东西比关係网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