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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二七章 亮剑

每月惯例,卫戍区团以上干部大会,在司令部大礼堂召开。通知提前一周下发,要求各单位军事主官和政委全部到会,不许请假、不许代会。

礼堂里的长条木椅,从主席台下一排排铺开,坐满了穿六五式军装的军人。空气里混著浆洗过的布料味,和暖气片烘出的乾燥热气,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上日期。

言清渐坐在主席台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军帽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帽檐朝前,摆得端端正正,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种规模的会议上露面了。过去几个月,特事办的名字在卫戍区系统內被反覆提起——有时是在食堂角落的窃窃私语里,有时是在政治部转发的通报中,有时是在军法处的判决书上。但言清渐本人始终保持著近乎刻意的低调,除了上次党委会上拍桌子那次,他几乎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主动发过声。

今日不同,今天的会议议程上有一项是“言清渐副司令员讲话”。这几个字印在议程表上,被不止一个人在底下,用指甲掐出了印子。

有小道消息称,刚到任没半年的李家益,將要调出卫戍区司令部,现在正在高层討论,还没进入实际程序。

但一天没有文件下来,就不影响李家益主持这次会议的开场。他简要传达了近期上级,关於加强战备和稳定军心的指示精神,然后就把话筒推往言清渐那个方向。李家益的动作不快,推话筒时手指在话筒底座上停了下,然后给了言清渐一个眼神,这个眼神不难猜,就是“该你了”的意味。

没有推辞,言清渐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他没有拿讲稿,只带了一只搪瓷茶杯。茶杯放在讲台上时发出一声轻响,扩音器把响声放大后传遍了整个礼堂。他环视会场,目光扫了下台下眾人。

“我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我言清渐凭什么敢抓人、敢挡路?”

这个话题不错,全场瞬时安静下来,这是突然被攫住注意力之后特有的寂静。言清渐的声音不高,但扩音器让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撞击在礼堂四面墙壁上。

“我现在告诉你们,凭组织的信任,凭卫戍区的职责,凭我手里这支枪。谁要是觉得我在保护不该保护的人,可以直接去上级面前反映。但在上面收回便条之前,我的警卫枪口,永远对外不对內。”

他说“便条”这个词没有特意加重语气,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那份便条的內容在过去两个月里,已经被传得无人不知。组织对言清渐的信任不是抽象的,就明確写在那十几个字里。

“卫戍区特事办是围绕中央警卫和重点目標保护的单位,也是中央警卫团联络员单位,一切原则都是围绕这个中心进行。在没有明確文件下达之前,任何人做出任何不利这个原则的举动,都是我以及整个特事办的敌人。对於敌人,只有用雷霆手段进行消灭。”

“雷霆手段”四个字在礼堂里迴荡,杀机凛然。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团长把手从桌上放下来,按在膝盖上,腰挺得比刚才更直了。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上,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同志慢慢摘下了眼镜放在桌上,整个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过去几个月里,在没有中央明確给出命令的情况下,特事办遭受了来自未知势力的持续衝击。”

言清渐不再粉饰太平,“衝击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人搞政审想挖我的人,有人搞技术质疑想否定磐石计划的方案,有人在机关內部散布舆论,要搞臭我的团队,有人串联学生企图衝击军事禁区,有人煽动战士到哨位上搞串联,有人整理关係网材料想把我保护的人拖出去。以上种种手段各不相同,但目的只有一个——敲开特事办的防线,把里面的人和任务暴露出去。”

台下的军官们互相间交换眼神,有些事他们听说过,有些事他们是第一次听说。但无论如何,言清渐在团以上干部大会上,公开承认这些衝击的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风向信號。他之前不说不等於不知道,现在说出来了就意味著一件事——他要开始算总帐了。

“每一波衝击,特事办都挡回去了。政审进来,我们就把档案抽离常规人事库。技术质疑进来,我们就把磐石计划升级为一號绝密战备工程。舆论造谣进来,我们就把散布谣言的人按刺探中央警卫机密论处。物理衝击进来,我们就划军事禁区,踩线就抓。档案接管苗头出现,我们就把全部绝密原件转移。外部揭发攀咬进来,我们就发公函切断串联链条。军队串联煽动进来,我们就把政治教育权收回特事办直管,把连队纯化成铁板一块。”

他每说一句,台下的压迫感就更重一分。甚至很多人感同身受,连言清渐和他直属的特事办,都经歷这么多的衝击,普通人可想而知。

“这些处置没有一项是请示来的,每项都是特事办依据现有权限独立完成的。有人可能会问——言清渐凭什么有这么大的权限?凭权限本身就是制度给的。《中央机关警卫工作实务手册》里写得很清楚:特事办因承担不可公开之特殊勤务,不纳入常规政治学习计划,其人员档案由办党组自行管理,其驻地参照中央机关警卫標准,划设军事禁区,其直属连队政治教育,由办党组自行组织。手册里每一条都有对应的授权条款,每一条我都背得出来。”

他没有当场翻手册,但语速没有任何停顿,这些条款显然已经刻进了,他的神经迴路里。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特事办有权处置並追究,甚至开火。”

礼堂里还是没人说话,但很多人都不自觉地动了下身子,木椅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今天在这里说这些话,不是为了震慑谁。是因为我认为特事办的同志们,在过去几个月里,经受了不应该经受的压力,他们仍然不忘初心,在岗位上坚守著每一次任务。是因为我认为整个卫戍区应该知道——有些人躲在幕后,用合法程序、技术规范、群眾运动和党內揭发当武器,试图打掉中央机关警卫的一道防线。这道防线如果被打掉了,后果不是一个人下台,是整条防线被撕开口子,这个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他停顿了片刻,抿了口茶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从今往后,一切照旧。特事办的哨位继续三班倒,磐石计划二期继续推进,机动排隨时出警。任何人在特事办的防区內主动挑衅,后果你们自己去掂量,是否承担得起。”

他说完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就收起搪瓷茶杯,回到自己的座位,没有喊口號,没有等掌声。

隨后进行的会议,各个副司令都轮番上台,聊了自己所负责的那一摊事,更多谈的是思想正確,响应號召。没办法,如今的风向就是如此,不是谁都有言清渐那样的底气。整个上下层面都像一个火药桶,只等一个契机,彻底引爆。言清渐知道,时间快到了,现在已是三月份,五月还远吗?

散会后,人潮从礼堂的四个出口涌出去。操场上风很大,吹得军帽檐上的红星在阳光下闪著光。三三两两的军官边走边低声交谈,有人站在公告栏前,假装看通知实则等同伴。

此次会议的重点在於言清渐,他的讲话已经在散会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被提炼成了好几条传播版本,口口相传——其中流传最广的是第一句和最后一句。凭组织的信任,凭卫戍区的职责,凭我手里这支枪;特事办有权处置並追究,甚至开火。

寧静在礼堂外的走廊和言清渐匯合,她刚从內部医疗点赶过来,军装上还带著消毒水的气味。“刚遇到政委那边出来的人问,这次会议,你的讲话內容要不要发会议纪要。”

“让京茹照发,一个字不改。”

寧静挺好奇言清渐又在会议上说了啥话,以至於政委那边的人,都这般小心翼翼的。言清渐满足了她的好奇,又重复简述了下会议上,自己讲得话。

两人边走边聊,冯瑶的吉普车已经停在楼下等著。言清渐拉开后车门让寧静上车,自己才坐到副驾驶座上,现在他们要赶往磐石计划二期现场。

冯瑶发动引擎,吉普车缓缓驶出卫戍区司令部大院。她握著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寧静,才对旁边的言清渐调侃,“主任,您今天在会上说的最后那句话,估计已经传到军委办公厅了。”

同一时期,那位夫人给身边人交代了句话。这句话没有文件记录,没有会议纪要,没有任何书面形式,但通过某种渠道在她组建的团队里,传得很快——“从今以后,什么事,什么人都不要去妄图牵扯言清渐,那是老爷子信任的人,硬碰硬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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