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戍区的编制表，是在九月底重新印发的。军级升格为正兵团级之后，下辖四个整编师和二十五个直属团，总兵力从五万扩编至十万人，指挥链条从过去的层层上报变成了直接对接中央。

此次扩编完成，司令部走廊里的脚步声，比以往密集了许多，新面孔在各处室之间穿梭，每个人都在適应，新的建制和新的匯报路线。

周树青调任政治部主任的消息，言清渐是从內部通报上看到的。他没有专门去打招呼，只是在某天下午的走廊里，碰见周树青，即將错身之际相互点头，然后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卫戍区人多了，事也就多了。中央同意故宫闭馆，卫戍区部队直接进驻实施军事保护，这么大的军事行动，特事办也只是配合提供了，几份歷史建筑分布的情报摘要，没有直接参与行动。整个九月到十月，言清渐办公室里最多的文件是，磐石计划的进度报告和技术规范修改意见，偶尔有一两份卫戍区转来的协调函，也都是例行公事的內容。

在外界如火如荼进行的文化革命，相对特事办里的平静，显得很是诡异。寧静最近一段时间，和言清渐说得最多一句的是“最近太平静了。”言清渐知道寧静是什么意思，没有接这话茬，但当天他都会去王雪凝的情报分析组，待上个把小时，把她最近归档的所有“敏感社会动態简报”从头翻个遍，確认没有任何异常波动才离开。

整个特事办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平静来之不易，不用处理紧急求援、不用在深夜被电话叫醒，更不用参与外界拋起的浪潮，这在七月和八月是无法想像的状態。勤务连的集训依然在郊区进行，卫楚郝每隔几天会送一份训练简报上来，言清渐看了都会批“继续按计划执行”，却没有额外指示。

国庆前三天，傅崇碧召集各相关处室开协调会。会议很短，主要內容是明確国庆当天各单位的责任区域：广场和街道由卫戍区派兵与公安部共同守护，承天门城楼周边外围由特事办勤务连出人承担。言清渐在会后单独留了一会儿，等其他人走完才开口询问：“傅司令员，勤务连仅有一百二十名战士，除了必要的重要目標出勤外围岗哨，只剩一百人，不知够不够？”

“够了，承天门城楼周边外围不是核心区，一百人布成三道警戒线，每道三十三人，留一个机动班。你直属的勤务连我见过他们的训练，比普通连队稳当。”

国庆当天的天色，灰白中带著一层薄薄的蓝。承天门城楼，被朝阳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线，广场上的方阵从凌晨就开始集结，到天泛白已经铺满了，从长安街到纪念碑之间的整片区域。人群的密度从远处看，像一层均匀的深灰色绒毯，中间点缀著彩旗和標语牌的红黄顏色。

言清渐站在城楼东侧，內部走廊的柱子旁，从这个位置能清楚看到，城楼正面的全部轮廓，也能观察到两侧通道的人员进出情况。还是那身六五式军装，脚上是擦乾净的皮鞋，臂章是卫戍区的標识，在人群中不算显眼，但站在柱子边上的姿势，让任何经过的人都会下意识避开半步。

勤务连的一百名战士，在凌晨四点半就已经布好了位置。第一道警戒线设在城楼外围五十米处，第二道在三十米处，第三道在十米处。每道警戒线三十三人，留下一个机动班隨时补位。卫楚郝亲自带著机动班，守在城楼西侧通道入口，手时刻放在腰间对讲机上，目光锐利，扫过每一个往这个方向走来的人。

红旗车队从远处驶来，言清渐瞬间警惕，紧张的观察周边。勤务连的战士在车辆减速，提前半拍立正行礼，动作整齐得像提前量过距离和速度。负责引导的战士因地制宜，手势中多做了细微的调整——他注意到那位首长下车后习惯先往左看，於是提前把身体往左侧偏了两度，让对方的第一眼视线落点，正好在引导方向上。

这个细节被后面跟隨的老帅看在眼里，在走过第三道警戒线，特意侧头瞅了眼那名战士，脚步慢了一拍。

柱子后面观察的言清渐，看到了这一幕，心里也在夸自己的战士够机灵。

广场上隨著庆典宣布开始，进入狂热的氛围。这也是言清渐和勤务连最紧绷的时刻，谁都不知道，头脑发热的人们会不会出现几个异类，甚至特务呢？

不过还好，庆典一直进行到中途，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就在言清渐暂时放鬆，就发现聂总从城楼正面的栏杆处，后退一步，侧过身朝他的方向招了招手。

言清渐赶紧从柱子后面出来，快步走到聂总身边。两人站的位置是城楼东侧的一个角落，侧面是一面半掩著的朱红木屏风，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外面广场上的欢呼声在这里变得有些发闷，像是隔了一层厚布。

“清渐同志，本月二十七號，有一场试验。两弹结合，首次装有核弹头的地地飞弹飞行爆炸试验。“

聂总说完那句话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城楼外面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从现在到试验，四九城內凡涉及此次试验的单位、器械、专家，都需要额外的关注和保护。你不需要亲自出面暴露自己，但你要清楚哪些是关键节点，遇到突发意外时能第一时间做出判断，进行干涉，以试验成功为最终目的。“

“我明白了，未来二十多天，我会时刻关注，必要时候会强行干涉，確保两弹结合试验顺利。“

聂总从言清渐坚定目光中，看到了他的决心，知道言清渐听懂了，很是欣慰，这小子还是一贯的机灵。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知道，总理有一个保护人员的大名单，已经交到傅崇碧同志手里了，由他负责执行。你可以暗地里配合，但——“

“任何时候不能出面。“言清渐俏皮的替聂总补完了后半句，“这次行动不需要特事办明面参与，让我知情，只是为了在傅崇碧司令员执行行动中，特事办如果看到行动队伍，能不显山露水的打配合。如发生意外紧急情况，可以直接介入，提供必要的支持。“

这臭小子，都会抢答了，聂总完全没了继续和他交流的欲望：“你既然听懂了，就要把事情做好。“

“保证完成任务。“

被气笑了，聂总瞪了他一眼，视线转向广场上正在行进的方阵。彩旗在风中翻卷，口號声从远处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在城楼前面被风吹散了一些稜角，变得柔软而浑厚。

“清渐，你要时刻记住，这不是你负责的行动，不要站到明面上成为別人的靶子。这一批专家、政要，很多你都接触过。名单上的人，有大半也是你们特事办警卫的重要目標。切记在这个范畴內使力，而不是去主动跟人撕破脸，你这个位置只要一直存在，就能帮助更多的同志，切记头一热就不管不顾。去吧，做好自己的警戒工作。“

对言清渐习惯性的摆了摆手，聂总走回了城楼正面的栏杆处，重新站到其他领导身旁。

接下来將近两个小时里，言清渐一直在城楼內部，各条通道之间巡查。他的路线不是固定的，让人无跡可查，有时从东侧走到西侧，有时折返回来经过同一个点位两次，间隔时间不规律。每一次经过勤务连的警戒线，他都不做任何明显的表示，只是正常走路，偶尔侧头看一眼通道尽头的方向。

勤务连的战士，一直保持著標准姿势，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机动班在城楼西侧入口靠著墙根待著，卫楚郝手边的对讲机一直开著，隨时准备响应任何方向的异常信號。

庆典进行到后半程，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逐渐鬆散，方阵陆续离场。这个时候的警卫压力反而比前面更大——散场的人流更加无序，偶尔会有人偏离既定路线，朝城楼方向涌来。第三道警戒线处的战士们，连续数次伸手拦下了偏离方向的人，每一次都是用身体挡在对方前进路线上，手臂平伸，语气平和，“同志，请走那边“，然后侧身指向正確的方向。

下午三点刚过，城楼上的领导们开始陆续下楼。红旗车队在城楼西侧入口处，排成一列，车门开著，发动机低低地响。言清渐站在距离车队入口约十米的位置，看著每一位领导，从城楼走下来经过勤务连的警戒线，勤务连战士们保持的礼姿始终如一。

直到最后一辆车驶离，8341部队紧紧跟隨，卫楚郝才从城楼西侧走过来，“主任，勤务连全部在位，无异常。“

“任务完成，楚郝带勤务连撤吧，分三批撤，间隔十分钟，別扎堆。“

卫楚郝立正敬礼，转身小跑著去安排。言清渐待在城楼西侧的台阶上，望著远处广场上的人群，缓慢地向外流动，彩旗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几面在风里孤零零地飘。城墙上的朱红色在午后的斜阳里，泛著深沉的暗光。

任务圆满完成，自己也该走了，整天满眼都是人群，一百五十万人啊，黑压压的，真怕自己会得密集恐惧症。言清渐揉了揉眼伸了个懒腰，抬脚往自己专车走去，谁曾想迎面碰见了傅崇碧。

傅崇碧正在路边听取参谋匯报，看见言清渐过来，抬手让参谋先离开。

“清渐同志，今天你的勤务连整体表现不错。老帅那边都来人打听了，问是哪支部队的，留个印象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