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王宫,正殿。
宽敞的殿內,案几与坐垫整齐排列,足有两三百席,一场盛大的宫宴即將开始。殿內最深处,设两张並立的主席,其上阶陛,独尊一席。
百官鱼贯而入,各寻其位。韩王安理所当然地走上台阶,落座於那唯一的尊席。其下,高景与左相张开地並席而坐,再往下,是四公子韩宇、九公子韩非,而后才是其他公卿百官。
虽已入席,眾人却皆垂手肃立,无人敢擅自坐下。直到韩王那略显肥胖的身躯在王座上安稳下来,才懒洋洋地抬了抬手:“诸位,请坐!”
“谢大王!”
眾人齐声应和,这才纷纷跪坐在自己的席位之后。
悠扬的钟鼓之声响起,一队队身姿婀娜的宫廷乐女,如翩躚的蝴蝶般入场,献上曼妙的舞蹈。宫侍们则端著精美的酒菜,流水般穿梭於席间。
ax 按周礼,宴席的规格因身份而异。韩王安面前摆著七道佳肴,而高景、张开地、韩宇、韩非四人,则是五道菜,一只烤得金黄的胎羊,一只熏鸡,一条蒸鱼,一碗不知名的肉羹,还有一碗鲜菇。
然而,此刻的大殿之內,气氛却远不如场面那般和谐。高景在朝堂上那番“约法三章”的言论,像一根鱼鯁,死死地卡在所有人的喉咙里,不上不下。眾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主位之下的那个少年。
“满足所有人的利益……这怎么可能?”
“右相的话,究竟可信几分?”
“若真能如他所言,这变法……倒也未必不可行……”
议论的中心,高景,却仿佛置身事外。他將那些扰人的声音尽数摒除於心门之外,神態自若,坦然地欣赏著眼前的歌舞,仿佛真的沉醉其中。
a 在这乱世之中,能安稳地欣赏一场歌舞,品一席佳肴,本就是一种难得的奢侈。
就在此时,一旁的张开地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右相,可曾看上其中某位女子?老夫可奏请大王,將其赐予你。”
这个时代,舞姬、乐女,本就是权贵间相互赠予的“礼物”,甚至被视为一种风雅之事。这番话,看似是示好,实则是在试探高景的品性与欲望。
韩王闻言,也立刻接口笑道:“何须左相开口?右相儘管挑便是!看上哪个,寡人直接赏你!”
“多谢大王美意!”高景先是道谢,隨即放下了手中的酒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臣听闻『一池水养一池鱼』。此间的乐女,早已习惯了宫廷內的生活,便如这池中之鱼。若大王將其赐予臣,她们既远离了熟悉的环境,又要重新適应臣的生活,难免会鬱鬱寡欢,如鱼儿离水。”
“再者,臣初任右相,接下来必將为韩国政务日夜操劳,怕是再无閒暇欣赏她们优美的舞蹈。如此一来,既让大王失去了一位舞姬,臣又得不到欣赏的乐趣,还让那女子本身失去了展示才华的舞台。这等三方皆输之事,於情於理,又何必去做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將一个简单的拒绝,上升到了利害权衡的高度,听得韩王是龙心大悦,抚掌大笑:“右相所言,句句在理,寡人受教了!”
张开地深深地看了高景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赏,隨即又拋出了第二个问题:“右相所言,似乎暗合道家『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之理?”
“道?”高景笑了,他夹起一块肥美的羊肉,细细品味,才悠然道:“只要是好的道理,学了便是,又何必非要去追究其出处呢?就如此鸡美味,左相难道还会去追问,是哪只母鸡下的蛋,才能孵化出这般可口的鸡肉吗?”
这番回答,已是有些离经叛道。
张开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放下酒樽,正色道:“右相身为儒家弟子,怎可有此『不辨来路』之想?这岂非乱了正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