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汉第一楼的招牌在京州刚建成没几年的城区这一片儿,也叫一个显眼。三层高的仿古建筑,飞檐斗拱,门楣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落款是火统领亲笔题的三个大字——“第一楼”。
之所以不是钟铭的字,那是因为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写的好的字仅限於自己的签名。他是实在丟不起那个人。
此刻钟跃民把他那辆猛士往酒楼门口的专用车位上一停,压根没管那儿立著的“预留车位”牌子,钥匙往兜里一揣,大摇大摆地领著几个人就往里走。郑桐和袁军一边走一边仰头打量这栋楼,嘴里嘖嘖称奇:“跃民,你这还真是混得不赖啊,这酒楼看著比咱四九城那些老字號气派多了!”
“那是!”钟跃民下巴一扬,“我跟你们说,何大爷这地儿,在京州这一片儿除了几个可以举办国宴的宾馆之外,这里当属第一。而且如今他那帮徒子徒孙满世界的开店,中东、欧洲、南美,都有他的徒子徒孙。上次我哥吃了他一道葱烧海参,都竖了大拇指说味儿正,那叫一个地道。”
周晓白跟在后头,目光倒是没往招牌上多瞅,反而在打量路边那些行人的穿著打扮。她来之前就听家里长辈说过南汉富庶,可真到了京州,亲眼看到街上那些姑娘的裙子顏色、皮鞋样式、拎的包,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进行了对比。这里比四九城洋气不少,也比她想的自在不少,感觉跟四九城就好像是两个世界。
酒楼大堂装修得不算特別金碧辉煌,但处处透著讲究,青砖墙、红木桌椅、墙上掛著几幅名家字画,这是何大清的品位,美其名曰,低调有內涵,就跟我老何一样。
角落里还摆著一架老式留声机,正放著一首东大江苏的一首民歌,《茉莉花》,这首曲子调子轻快,听著就让人心情不错。前台是个看著二十出头的姑娘,扎著马尾辫,穿著酒楼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胸前別著一块工牌,上面写著“实习生”三个字,看起来確实面生。
钟跃民走到前台,往檯面上一靠,大咧咧的开了口:“五个人,给我个包房。”
前台姑娘抬起头,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抬起头时笑容里多了一点抱歉:“先生,请问您有预定吗?今天的包房都已经排满了,散座倒是还有位置,要不……”
钟跃民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自己也就是隨口这么一说,对方直接说句“好的钟少”,然后给他安排包房就行了。结果对方居然问他有没有预定。他不禁有些想笑,好久没人这么跟他说话了,新鲜。
他骨子里那股子爱胡闹的劲儿顿时就上来了。
钟跃民把脸上的紈絝表情一收,换上了一副老实巴交、带点委屈的模样,甚至还故意把腰弯了弯,说话时带上了浓重的东大东北口音:“姑娘,您说咋办呢?我这外地来的,好不容易攒了点钱,跟我这几个哥们儿过来见见世面。你是不知道啊,我们那个乡下,在山沟沟里头,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长这么大都没来酒店吃过饭,我一看您就人美心善,您就行行好,就帮我们这一次唄,也让我们这些乡下人长长见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搓了搓手,眼神里满是那种“穷乡僻壤出来的老实人”的无辜。
前台姑娘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袁军和郑桐多机灵啊,跟钟跃民从小玩到大,他一撅屁股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一人一边凑了上来。郑桐把声音压得憨憨的,配合道:“跃民啊,咋样了?俺可是家里卖了几十头牛才跟你出来的,咋滴,人家这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乡下人?”
袁军更是过分,把脸往前台一凑,挤眉弄眼地开了腔:“姑娘,您还没对象吧?要不您给我们整个包房,我们把这小子留给你当对象!別看他穿得花里胡哨的,人可老实了,家里还有好几十亩地呢!”他一边说著一边指著钟跃民。
前台姑娘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显然是刚来没多久,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三个人围著她,一个比一个能演,她手里的笔都快攥出汗了,张了张嘴想说“先生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胡搅蛮缠的话茬。她求助似的往大堂深处看了一眼,正巧看到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走出来,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喊了一声:“老板!”
钟跃民三人回头一看,一个穿著白围裙、身形略微发福、眼袋明显比寻常人重几分的五六十岁老头正从后厨方向走出来,手里还捏著一根刚掐灭的菸头,脸上带著一副“你小子又来了”的表情看向了钟跃民。
不是何大清又是谁?
何大清大步走过来,伸手不轻不重地在钟跃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跃民,你小子又来整什么么蛾子呢?咋滴,还想跟我店里小姑娘谈对象?既然你说了,那回头我就去跟你哥提亲了啊。”
钟跃民挨了一下也不恼,嬉皮笑脸地转过身,朝何大清挤了挤眼睛:“何大爷,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我这哥们儿说的,要不你看看他咋样?”他一把把袁军拽到前面,袁军还没反应过来就直面了何大清那张看起来不太正经的老脸,赶紧訕笑著往后缩了缩。
何大清上下打量了袁军一眼,又看看郑桐和张海洋、周晓白,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郑桐和袁军那身东大过来的旧衣裳上,语气温和了几分:“你这几个朋友,刚从北边儿来的?”
钟跃民点头:“对,他们几个都是刚从四九城来的。这是我发小郑桐、袁军,这位是张海洋,那姑娘是周晓白,都是今天刚到京州。”
听到“四九城”三个字,何大清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他脸上那副惯常的懒散表情收了收,换上了几分真切的热情,声音都高了些许:“四九城来的?那还都是我老乡啊!跃民你不早说!今儿前麵包房全定出去了,你去后院儿,那边有我特意留的房间,今儿你们的消费都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