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璟所乘的是一辆青帷小车,形制朴素,车上隨行的,正是常跟在贾政身边办事的那位中年僕人,姓周。
另有三四个青衣小廝跟在后头,或持简单行李,或空手隨护,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从荣国府侧门驶出,匯入了神京午后疏朗的街巷。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的轻响。
贾璟靠坐在车內,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望著外头渐次后退的街景。
铺面、行人、招牌……熟悉的京城烟火气逐渐稀薄,屋舍变得低矮疏落,道旁的树木却愈发浓密起来。
周僕人在车架上挽著韁绳,偶尔低声向车內的贾璟告知行程:“璟大爷,出安定门了,再往北走十来里,便是西山脚下,明道书院就在那山坳里。”
贾璟“嗯”了一声,並不多言。
只將目光投向远处天际蜿蜒的山峦轮廓,秋日的山色已染上些许深黄赭红,在澄澈的阳光下显得沉静而苍远。
道路渐窄,渐崎嶇,路上人声渐疏,鸟鸣偶尔从林间传来,空气里也瀰漫著枯草与松针混合的清冽气息。
约莫又行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缓坡,坡上遍植松柏,翠褐之色扑面而来。
一条石阶小逕自道旁岔出,蜿蜒探入林深处。
路口立著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头刻著三个斑驳苍韧的字:
明道径
“大爷,前头车马上不去了,需步行。”
贾璟应声掀帘下车,脚踏实地,但见四周山林环抱,幽寂异常。
那几个隨行小廝已手脚利落地將书箱、包袱等物取下,周僕人亲自提起最沉的一只书篓,侧身引路:
“大爷请隨我来,书院就在径內不远。”
贾璟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襟,迈步踏上石阶。
脚步声在寂静的山径上显得格外清晰,松风拂面,带著深山的凉意。
走了约一炷香工夫,眼前豁然一片青瓦灰墙的院落,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肃穆清旷之气。
院门敞开,门楣上悬著“明道书院”四字匾额,墨色沉厚。
门內正立著一位院役,见他们上来,便迎前两步,拱手为礼。
“可是贾家贾璟?”
“正是。”
院役打量一番贾璟,点点头:“徐监院说过,待你来了,便带您去见他,请隨我来。”
说罢转身便走,贾璟心头微凛,敛神跟上,路上周僕人与他说过,明道书院山长年岁颇大,院內一应事务多由徐监院定夺。。
周僕人及隨从皆被留在门外,由另一名院役引至侧厢等候。
穿过肃静的前庭,绕过正中的明伦堂,院役领著贾璟来到东侧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中古柏参天,仅有北面三间轩室,门廊下悬著“澄观阁”的小匾,笔意古拙。
在中间那扇门前停下,抬手轻叩三声。
“进。”
里面传出一道温和却不失清劲的声音。
院役侧身示意,贾璟稳了稳心神,迈步踏入。
屋內比外间看著更为敞亮,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里面垒满书籍竹简。
临窗设著数张大案,此刻除了正中主位坐著那位年约五旬、身著苍青直裰的徐监院,两侧还有几位先生模样的人,似在整理文卷,见贾璟进来,也並未抬头。
徐监院搁下手中硃笔,抬眼看向贾璟。
他目光沉静,並未因贾璟年少而有丝毫怠慢或讶异。
贾璟上前数步,在距离书案数尺处站定,端正揖礼:“学生贾璟,拜见监院,拜见各位先生。”
徐监院微微頷首,声音平稳:
“不必多礼,代儒老友的信,我已阅过。
但荐书是荐书,规矩所在,凡入院者,无论何人荐举,皆需当面一考,以定资质去留。
你既来了,便按例行事。”
“是。”
徐掌院略一沉吟,贾代儒信中虽对贾璟夸讚有加,但见眼前少年不过十一岁年纪,眉宇间犹带稚气,便先从基础的试起:
“先考属对吧……读书。”
“临帖。”
“读经书。”
“临法帖。”
“静读经书久。”
“勤临法帖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