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璟是被一阵尖锐的酸痛刺醒的。
眼皮颤了颤,费力地掀开一线。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有昏黄的光晕和头顶上方横樑。
鼻端縈绕著一股清苦微甘的气息,是草药的味道。
这是……哪儿?
“醒了?”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贾璟微微偏头,看见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正坐在榻边小凳上,手里还拿著一卷泛黄的医书。
“莫急著动……”
老者放下书卷,伸手轻轻按住贾璟的肩头:“你体力透支,心神耗损,晕厥过去,此处是礪心斋附近的杏林別舍,老朽姓张,是书院的医官。”
贾璟想开口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嘴唇乾得粘在一起。
“先润润喉。”
张医官似乎早有所料,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碗汤水,小心地递到贾璟唇边。
“慢慢咽,莫急。”
汤水温润,带著淡淡的甘甜和草药清香,滑过乾涸的喉管,如同久旱逢霖。
贾璟小口地咽了几匙,那股灼痛才稍稍缓解。
“多……谢张医官。”
终於能发出微弱的声音,贾璟挣扎著想坐起来。
“躺著罢。”
张医官將他按回去,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底子虚,又骤然强耗,需得好生静养半日。
郑斋长走时交代了,让你醒了不必急著回去,今日上午就在此处歇著,把这两碗药膳汤饮尽再说。”
贾璟闻言,心下微愕。
郑峻……竟会开口让他休息,这不似那位斋长的作风。
张医官瞧见他眼中疑虑,不由捋须哈哈一笑:“小子,郑斋长是想练你,可不是想练死你。
他执掌礪心斋这些年,手里调理过的少年人足有上百人,岂会不知轻重?
你如今这情形,浑身筋肉酸软无力,站都站不稳当,他便是拉你回去,你能扛得起石锁?跑得动山路?除了延误恢復,有何益处?”
贾璟眼神一黯,看著自己躺在床上的身子,长嘆一口气。
张医官笑容微敛,目光投向窗外礪心斋的方向,语气渐渐沉缓下来,带著些追忆的意味:“不过你也莫要怪郑斋长待人严苛,规矩森严。
他这般……也是有缘故的。”
张医官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方缓缓道:“郑斋长早年,有个同胞弟弟,那孩子天资聪颖,尤胜郑斋长,十二岁便中了童生,是乡里有名的神童。
只是……身子骨却隨了早逝的母亲,先天便弱,是个药罐子里泡大的。”
张医官嘆了口气:“当年郑家清贫,供一个读书人已是勉强,郑斋长便弃了诗文功夫,去跑鏢行,走江湖,赚来的银钱大半都填了弟弟的药罐和笔墨纸砚。
那孩子也爭气,一心要蟾宫折桂,光耀门楣,读书极是刻苦,常常通宵达旦,家里人都劝他爱惜身子,他只说『待中了秀才就好了』。”
贾璟忍不住低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
张医官摇摇头,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后来他十四岁去考秀才,身子本就单薄,又逢考期天气突变,一场秋雨下了整整三日,考场里阴冷潮湿。
头一场出来,他便有些发热,家里人都劝他弃考,他死活不肯,说苦读这些年,就为这一搏。
硬是撑著考完了三场……人是被同乡从號舍里抬出来的,到家时已是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没熬过七天,就去了。”
屋內一时寂静,唯有药炉上陶罐里汤水將沸未沸的微响。
贾璟不由唏嘘不已,这还只是院试,每日考完可走出考场,自由活动,缓一口气。
若等到乡试、会试,入了那贡院龙门,考场即行锁闭,一连考九日,期间吃喝拉撒、日夜寢息,皆困於那方寸之间……那时只怕更是熬人。
贾璟静静地躺在床上,不再试图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