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代。
战后的废墟,满目疮痍。
犬山贺奔走在樱国的港湾和街头,像是一条在泥水里找食的野狗。
他做著最下贱的营生,为了几张钞票,点头哈腰地介绍樱国的女子去给那些外来的驻军取乐。
这便是皮条客。
他將尊严踩在脚底,任人践踏。
但若要让风雨飘摇的犬山家继续活下去,唯有如此。
之后,一艘巨大的轮船靠岸了。
彼时的犬山贺后来才知道,那上面走下来的,是怎样的一个怪物。
昂热。
那个穿著高定西装、优雅得像个英国绅士的男人,从见面的第一天,就向他说明了这世界的行事原则——
和平就是屈服,尊严就是死。
“啪!”
记忆里的道场,总是充斥著竹剑抽打在血肉上的闷响。
“只是这样而已么?只是这样而已么?”
那个暴君般的老师总是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冷硬,犹如俯瞰一只螻蚁。
“太慢!太慢!太慢!”
他在道场里大吼。
而在如今这凝滯的时间夹缝之中。
【言灵·时间零】的领域与【言灵·剎那】的极速轰然对撞。
犬山贺看著眼前那张仿佛被岁月遗忘的面容,在心底无声地咆哮。
当然不止这样了啊!
过往的几十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他一次一次地站起来,又一次次被老师提著竹剑无情地打倒。
被打断骨头,被打得满脸是血,然后再爬起来。
昂热是他的老师,可自己却像是在给他当狗。
何其讽刺。
若没有这个暴君般的老师,没有卡塞尔学院的扶持,犬山家与他都不会有如今的地位,不可能成为樱国分部的第一任部长。
他们得到了滔天的权势,得到了財富。
可却失去了尊严。
“那个时代的犬山家的唯一男人,怎么可能就此倒下。”
老人咬碎了牙关,眼底的血丝如蛛网般炸裂。
师生对刀。
夜雨被凌厉的刀气切碎,水珠悬浮在半空,被极速拉扯成锋利的细线。
“老师……”
犬山贺言语几间,喉咙里仿佛含著血。
那声音里,几尽这大半生以来的孤独,怯弱与失意。
他看著昂热,浑浊的眼底燃烧起前所未有的烈火。
“这一刀,”
为了家族的尊严!
“为了姐姐的远去!”
“为了我曾经的……怯弱!”
他要挥出那无人可追的一刀。
体內的龙血沸腾到了极限,心臟犹如超负荷的引擎般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骨骼在悲鸣,肌肉在撕裂。
七阶不够!八阶不够!
再快!再快!
【九阶·剎那】!
五百一十二倍神速斩!
“轰——!!!”
空气被生生切爆。
世上绝无刀锋,可以追的上时光,
可那般不甘的嘶吼,
好似是留存在当年岁月的一角,是彼时少年的愤慨与执念,在对那时的寂寥挥刀!
“轰——!!!”
空气被生生切爆。
世上绝无的刀锋,可以追的上时光,
可那般不甘的嘶吼,
好似是留存在当年岁月的一角,是少年的愤慨与执念,对那时的寂寥挥刀!
然而。
“多少年了,还是那么蠢啊……”
嘆息声在时间零的领域中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昂热单手提著那柄黑色的折刀。
他不退,不躲。
面对这超越了物理极限的五百一十二倍神速。
老人只是手腕微转。
折刀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极其隨意的弧度,精准地、犹如先知先觉般地,架在了鬼丸国纲斩击的必经轨跡上。
“当!”
双刃交击。
昂热借力打力,刀锋顺势一压,逼开了那抹刺目的寒芒。
反手一挥。
折刀的刀背结结实实地砸在犬山贺的肩胛骨上。
“砰。”
神速崩溃。领域瞬间瓦解。
犬山贺如遭雷击,整个人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直接砸倒在地。
鬼丸国纲脱手飞出,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溜火星。
雨水重新落下。
昂热收起折刀,居高临下地看著跌坐在泥水里的犬山贺。
“バカ(蠢货)。”
老人理了理西装的袖口,冷冷地骂了一句。
发音极其標准,透著一股字正腔圆的鄙夷。
“……”
犬山贺跌坐在水洼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看著眼前这个优雅依旧的老人,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
昂热精通多国语言,唯独日语,他只会三五句。
而且全是用来骂人的。
犬山贺曾经在卡塞尔进修的时候就很困惑。
难道这就是卡塞尔学院严谨的学术风气吗?专程学几句骂人的话来羞辱学生?
“老师。”
犬山贺喘著粗气,没有去捡那把掉在不远处的名刀。
他乾脆就这么坐在冰冷的雨水里,也不起来了。
“我的速度……”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底透著几分认命般的惨澹。
“能到你的一半么?”
昂热看著他。
雨水顺著他金丝眼镜的边缘滑落。
“不知道。”
昂热淡淡开口。
他抬起右手,指尖的西装袖口处,被划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渗出一丝极淡的血线。
“不过,能伤到我。”
昂热看著那道血痕,语气里透出了一丝罕见的温和。
“说明你长大了,阿贺。”
犬山贺愣愣地看著那道浅浅的血痕。
雨水砸在他的脸上。
“哈……”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
“我都老得快死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在老师你的眼里,才算是长大了么?”
不远处。
黑色的车队去而復返,刺目的车灯撕开雨幕。
荷枪实弹的蛇岐八家精锐衝下车,就要拔枪。
“退下!”
犬山贺坐在泥水里,声音冷硬如铁,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精锐们僵在原地。
“你们去吧。今夜的任务继续。”
犬山贺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记得发文,代我向政宗先生道歉。但这些是我的私怨,我必须解决。谁也不准插手。”
车队沉默了片刻。
最终只能领命,缓缓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
半小时后。
新宿街头某处不起眼的拉麵摊位前。
防雨布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锅里的浓汤咕嚕嚕地翻滚著,白色的雾气模糊了视线。
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黑道头目与屠龙领袖,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坐在简陋的塑料凳上。
拉麵师傅围著白色的头巾,沉默地在雾气中煮麵。
他的面庞英朗,虽然苍老,却透著一股刀劈斧凿般的坚毅。
他一言不发,只是有条不紊地將麵条捞出,沥水。
“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