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陷入沉默,只有宋桂芳压抑的啜泣声。
陈国强久久没有说话。
他承认,宋桂芳说得有道理。
强行把陈建华抓回来,除了激化矛盾,甚至可能酿成更激烈的衝突,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那颗心已经野了,不在外面碰得头破血流,恐怕是不会回头的。
“唉。。”
陈国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抽走了他大半的力气。
他抬起头,看著妻子苍老憔悴的面容和头上的绷带,心中一阵刺痛。
他伸手,轻轻抚摸著绷带边缘,声音低沉而沙哑。
“苦了你了……头上还疼不疼?”
宋桂芳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陈国强转向小女儿。
“丽丽,去给你妈倒杯热水来。”
他看著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仿佛是对妻子,也仿佛是对自己说。
“罢了……罢了……儿大不由娘。他要作,就让他作去吧。这世道,离了家这棵大树,他才知道外面的风有多冷,雨有多凉。不吃点苦头,他永远长不大,永远不知道好歹!”
。。。
夜色如墨,山林死寂。
陈建国背著陈建军,穿梭在山林中。
陈建军左腿骨折处传来的剧痛,让他抑制不住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这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陈建国的心揪紧了,他知道,弟弟的伤势正在迅速恶化,必须儘快找到落脚点,否则不用等追兵,光是感染和失温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连续几天的逃亡,兄弟二人早已精疲力尽。
身上的看守制服早已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血渍。
飢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著他们的胃袋。
仅靠野果和溪水,根本无法支撑两个成年男子,尤其是一个伤员的消耗。
陈建军的额头滚烫,开始说明话,时而喊著“晓云”,时而恐惧地叫著“別抓我”。
陈建国知道,这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情况万分危急。
第三天黄昏,他们终於踉蹌著翻过一道山樑,隱约看到山坳里闪烁著几点微弱的灯火。
是一个村子!
希望瞬间在陈建国心中燃起,但隨即又被更大的忧虑覆盖。
他们是逃犯,是警方正在全力缉拿的要犯,贸然进村无异於自投罗网。
“哥……有……有人家……”
陈建军虚弱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
“看到了,但不能去。”
陈建国压低声音,警惕地观察著村子的布局。
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显得十分僻静。
他需要找一个最不容易引起注意的目標。
兄弟俩躲在村外的树林里,仔细观察。
大部分人家都亮著灯,隱约传来人声和狗吠。
直到夜深,灯火陆续熄灭,村庄陷入沉睡。
只有村尾最靠近山脚的一户人家,窗户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亮,那房子看起来比別家更破旧些,是单独的土坯房,离最近的邻居也有百米远。
“就那家了。”
陈建国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別无选择,弟弟需要食物、需要处理伤口,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躲藏。
道德、法律,在生存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背著几近昏迷的陈建军,借著夜色的掩护,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那户人家的土墙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只老狗趴在门口,似乎听到了动静,警惕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陈建国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屏住呼吸。
那老狗大概是年纪大了,或是觉得来者並无太大威胁,呜咽了几声,竟又趴下打起了盹。
陈建国鬆了口气,示意陈建军別出声,然后轻轻推开那扇虚掩著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一个鬚髮皆白、脸上布满皱纹的乾瘦老头,正就著一盏煤油灯,在修补一件渔网。
听到门响,他愕然抬头,看到两个衣衫襤褸、面目狰狞的陌生人闯进来,尤其是其中一个还被背著,腿上血跡斑斑,老头嚇得手一抖,针线掉在了地上。
“你……你们是啥人?”
老头的声音带著颤抖,下意识地往后缩。
陈建国將陈建军小心地放在屋里唯一一张破旧的藤椅上,然后猛地转身,抽出別在腰后的一把在山上捡来的、锈跡斑斑的柴刀,指向老头,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
“別出声!敢喊就弄死你!我们只求財,弄点吃的,给我兄弟治伤!”
老头看著明晃晃的柴刀,又看看椅子上气息奄奄、脸色潮红的陈建军,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连连点头。
“好汉……好……好汉別动手……家里就我一个孤老头子……没啥值钱东西……吃的……还有点剩饭……”
“快去拿!”
陈建国用刀尖指了指灶台方向。
老头颤巍巍地走到灶台边,从锅里拿出两个已经冰凉的窝头和半碗看不出內容的剩菜。
陈建国一把夺过,先递给陈建军。
陈建军闻到食物的味道,仿佛迴光返照,抓起窝头就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陈建国自己也抓起另一个窝头,大口咀嚼起来,冰冷的食物下肚,带来一丝虚假的饱腹感。
趁著弟弟吃东西的间隙,陈建国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家徒四壁,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一无所有,墙上掛著几串干辣椒和一些草药,角落里堆著些杂物,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霉味。
这老头,看来日子过得十分清苦。
陈建军吃完东西,精神似乎好了一点,但腿上的疼痛让他再次呻吟起来。